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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忠者何从(第1/2页)
牛峤进青州城时,城外正在收麦。
官道两旁尽是新扎的草垛,几个县吏领着人逐亩验看,田主、佃户各执一片木筹,收过多少,纳粮多少,当面勾销。青州这几年少经大战,城郭虽然不如即墨新整,沿途村落却还算齐全。只是越近州城,所见巡骑越多,马鞍旁都挂着上弦的角弓。
王师范没有在节堂见他,只在后衙一间书室候着。
屋内没有披甲军将,只有两名王氏族老、掌书记和青州别驾。案上摆着李业的军书副本,旁边则是牛峤带来的即墨户册、仓簿。王师范已经看了大半,见牛峤入内,抬手免去虚礼,指了指对面坐席。
“七万余口,二十八万亩田,九万六千石粮。”
他把仓簿合上。
“即墨三年前还只是海边一座残城。符将军带去一千五百人,如何养成今日五千兵,王某算是看明白了。”
牛峤道:“田是徐、泗流民自己开的,兵也是山东百姓的子弟。大王给了章法,崔相公肯照着做,三年才有这些数目。”
“所以王某才有一问。”
王师范将李业的军书放到最上面。
“凉王此番尽起诸军,是要迎还天子,还是借勤王之名,与朱温争天下?”
书室里静了一瞬。
一名王氏族老抬眼望向牛峤,掌书记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这不是问一句军情。答得稍有不慎,三年往来的情分便到此为止。
牛峤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那封军书又看了一遍,才道:“凤翔既破,李茂贞已死。大王若只想争长安,趁天子尚在华州,一路东进就是。可大王驻兵咸阳,先请圣人自择归处,又遣使去高陵,请李克用同议迎驾。”
“李克用未必肯同他议。”别驾道。
“那是代王的事。”牛峤道,“大王只求圣人不再落入朱温一人手里。至于天下后来归谁,今日谁敢越过圣人作主?”
王师范看着他。
“凉王若有诏命青州出兵呢?”
“大王没有诏命青州。”
牛峤从袖中取出李业私札,双手放到案上。
“军书写得明白,青州可合则合,不可合,崔、符二公另作区处,不可以兵相逼。大王是大唐宗室,也是凉王;使君是平卢留后。今日各尽唐臣之节,没有谁奉谁的军令。”
王师范没有立即去取那封私札。
一名族老却先道:“说得容易。留后若应了凉王,朝廷制书一到,青州上下奉是不奉?先使君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朝廷未授节钺。郎君这些年以留后视事,约束牙军,申明州法,哪一桩不是借朝廷名分?今日自己先坏了名分,日后又拿什么叫军民奉法?”
他说的是王敬武。
王师范继承父位以后,青州军民虽都肯附从,朝廷却始终没有正式授他平卢节度。一个“留后”的名号,既是他心中旧憾,也是王氏在青州立足的短处。
别驾沉吟道:“朱温如今判六军十二卫事,制书仍出中书,门下复奏,御玺也是真的。纵知圣人受制,臣下难道便可自行拣选诏命?”
“若诏书命使君攻崔相公呢?”一名老牙将从门外走入,叉手行了一礼,“若又命青州选精兵一千入京宿卫呢?待我等把莱、密打烂,把牙军送尽,再下一诏,命使君入朝待罪,也奉么?”
族老脸色微沉:“朝命未至,岂可先以恶意揣度?”
“张蟾已经在淄州点兵。”老牙将道,“昨日捉到的探子,怀里还藏着宣武行营的过所。若非朝命将至,他凭什么敢点近六千人?”
屋中争论渐起。
王师范始终没有插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院外有一株老槐,枝叶间蝉声不断,更远处隐约传来市坊开门的鼓声。
“天宝之乱,河北郡县望风迎贼。”
等众人声音低下去,他才缓缓说道:“颜杲卿受安禄山署职,后来仍起兵常山。张巡守睢阳,也不曾先向行在讨一道诏书。莫非这二人不知臣节?”
族老道:“安禄山是反贼,他的文书自然作不得数。如今制书却出自圣人。”
“所以今日比天宝年间更难。”
王师范回过身。
“安禄山用伪命,人尚知拒。朱温偏要中书拟诏,门下复奏,再请圣人用玺。他借的不是几张黄麻纸,是大唐两百余年的名分。”
那名族老张了张口,终于没有再说。
王师范这才拿起李业私札。上面没有官爵许诺,也没有议论淄州日后归谁,只把关中形势如实写了一遍。最末几句,是请崔安潜、符存审临机决断,不得逼迫青州。
“崔相公在莱、密三年,可曾借符将军兵势侵我一县?”
“不曾。”别驾答道。
“边民争水争田,他处置可曾偏私?”
“两边官吏会勘,照契断事。青州也有胜诉的。”
“凉王隔着数千里,可曾向即墨多取一石粮、多征一名壮丁?”
无人答话。
牛峤也没有替李业说好话。这个时候,多说一句都像邀买。
王师范坐回案后,亲自研墨。
“替我复崔相公。就说青州愿与他分道勤王。张蟾若来,我自当之;符将军要往哪里用兵,不必为青州留下人马。”
掌书记问:“可要订盟?”
“同为唐臣,何须另盟?”
王师范蘸了墨,先写给崔安潜。信不长,只称崔安潜旧居台辅,奉诏出镇,三年来抚安莱、密,不失臣节;如今国难当前,青州愿与之同拒挟主之贼。
第二封才写给李业。
“大王以宗室屏藩,西定诸胡,东清国难,师范虽僻处海隅,未尝不闻……”
写到一半,他停笔片刻,又添了一行。
“师范愿率青州将士,与大王各尽唐臣之节。非敢奉大王军令,亦非有意自外。今天下所共奉者,惟圣人与祖宗社稷而已。”
墨迹未干,王师范将信递给牛峤。
“牛书记以为,这话凉王听得入耳么?”
牛峤双手接过,看罢笑了笑。
“未必入耳。”
几名青州官吏都望向他。
“不过大王听见真话,总比听见好话欢喜。使君这封信到了咸阳,他只会怪符将军没早些把青州看明白。”
王师范也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敛去。
“传令。西营三千人今日出城,控青淄诸渡。博昌、临淄各募乡兵,护住麦田和粮栅。凡张蟾兵马未过界,不得先发一矢;一旦过界,也不必再候节堂军令。”
堂下诸将齐声应诺。
这一日,青州没有改旗,也没有多出一道凉王的军令。
只是西门开启,披甲军士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一队队向淄水而去。
三日后,长安光德坊。
朱温坐在行邸前堂,案上摆着那封只写了开头的制书。
青州的确切回信尚未送到,来自密州和淄州的两份急报却已足够。牛峤进了青州城;王师范西营点兵;青、密边界的粮车反而比往日更多。若王师范准备奉朱温号令攻莱、密,便不会先把刀口朝向淄州。
“写张蟾。”朱温道。
谢瞳提笔,在“敕平卢军”后添上张蟾姓名。
崔胤坐在下首,看着一行行官衔落到纸上。
检校尚书右仆射,平卢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山东面行营招讨使。
一个淄州刺史,转眼便成了朝廷名义上的平卢节帅。
“张蟾才望不足。”崔胤道,“青州军民未必肯服。”
“我要青州服他作甚?”
朱温接过制书,看了看末尾留给御玺的空处。
“王师范不是自命忠臣么?便拿天子的诏书去讨他。我倒要看看,他奉的是诏,还是自己认定的忠义。”
崔胤沉默下来。
朱温又命人草诏,敕义成军李晖、张存敬从西面应援,朱友恭、李思安由徐、沂北压。给魏博罗弘信的诏书写得最客气,只请他闭绝青州西北道路,不许叛军借境。
四道制书并发,各处都有官爵。
张蟾若破青州,便加同平章事;义成军所得州县,可以奏请朝廷处置;魏博只需闭境,便给罗弘信加食邑。朱温没有从自己库中拿出一文钱,山东数镇却已有了彼此攻杀的名目。
“张蟾家眷可在淄州?”他问。
“有一子在任上。”谢瞳道。
“召来长安,授右监门卫将军。告诉张蟾,这是朝廷恩典。”
谢瞳应声记下。
朱温把制书交给中使,忽然又道:“王师范若肯悔过呢?”
“梁王是说……”
“他若斩崔安潜,献符存审首级,平卢节钺仍可给他。”
朱温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忠臣总要给一条尽忠的路。”
中使离京以后,沿驿路疾驰东去。诏书过洛阳,渡黄河,穿曹、濮,十余日后进入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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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蟾率本镇将吏出城十里迎接。
宣读制书时,他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黄土。听见“平卢军节度使”几个字,肩背明显颤了一下。王敬武在世时,他便想要这面旌节;王敬武死后,他原以为还要同一个少年争上数年。没想到长安一纸诏书,竟把青、淄、莱、密一并送到了他名下。
中使把节钺递来,笑道:“张使君,朝廷等着山东平乱的捷报。”
张蟾双手接过。
“臣受国厚恩,敢不效死。”
当日下午,淄州城外便响了三通点兵鼓。
也是在这一日,博昌县一座新坟前,牛礼除下了身上的麻衣。
他是博昌人,少时以勇力自负,听说同乡诸葛爽镇守河阳,便带着十余名乡里少年西去相投。那些年河阳四面受敌,牛礼从寻常军卒做到小校,攻城守寨都曾经历,只是始终没有得领一军的机会。
诸葛爽死后,河阳军没了主人。
诸葛仲方年少,压不住帐下诸将;刘经、李罕之各握兵马,今日结盟,明日翻脸。旧日同在一营吃饭的人,也渐渐分作几处,城门开阖、仓廪支取,都要看各家军士的刀槊。
偏在这时,博昌送来父亲病重的家书。
牛礼不愿在诸葛爽尸骨未寒时,替哪一名部将杀旧日同袍,索性解了军职,带着十余名同乡返回青州。到家不过两月,父亲便病故了。
老人临终前神智尚清,握着他的手道:“诸葛公起自行伍,晚年却能使河阳百姓安堵,故而你肯从他。如今诸将争的只是牙城和节钺,不值得你回去卖命。”
说了几句话,老人喘息稍定,又道:“往后若再择所事,莫只看谁兵多。看他治下百姓,肯不肯把明年的种子埋进土里。”
牛礼在父亲床前应下了。
三年守制,他没有再问河阳之事,却听到了不少山东消息。即墨收容徐、泗流民,按丁授田;青州减去几处关津杂税,官吏不得借征兵强夺民马;崔安潜与王师范虽然各据州县,边民争水争田,仍肯会勘契书,没有纵兵解决。
这些事算不得惊天动地,却都合父亲临终那句话。
牛礼将麻衣折好,放到坟前石案上。跟他从河阳一同回乡的十余名旧卒都等在坡下。为首一人问道:“牛兄,丧服已除,咱们往哪里去?”
西南方向隐约传来鼓声。那是青州征集乡兵、催各县守护粮栅的军鼓。
牛礼向父亲坟茔行过最后一礼。
“去青州。”
“投王师范?”
“先看看他是不是先父所说的那种人。”
十余人牵过战马,沿官道向州城而去。
他没能走到青州。
王师范的征兵使正在临淄东境募兵,听说有一名河阳旧校来投,立即将消息报入西营。王师范亲自见了他,先问起河阳旧事。
“诸葛公死后,河阳诸将争权。你既有兵,也有十余名相从旧卒,为何不择一人辅佐?”
“他们争的是河阳牙城,不是大唐社稷。”
牛礼道:“况且先父病重,某当时便已离营。如今服阕,自然另择所事。”
“为何择我?”
“先父教我择能安民者而事。”
牛礼道:“使君在青州不滥征,崔相公在莱、密不扰民。凉王的兵隔着千里来山东,也肯照价买粮。张蟾得了节钺,第一件事却是括马征丁。某以为,谁能安民,谁才是在替大唐守土。”
王师范看了他片刻。
“我只给你五百七十名乡兵。半数没有上过阵。”
“够守一处渡口。”
“守不住呢?”
“某死在渡口。使君再换个人守。”
王师范没有再问,解下腰间一枚兵符递给他。
“临淄东面粮栅,交给你。”
次日清晨,张蟾前锋一千三百人到了淄水西岸。
新赐的节旌立在军前,持节军校隔水高喊朝廷制书,命东岸守军弃械归降。牛礼没有回话,只叫人把营中旗帜一面面拔下,又让数十辆空粮车沿大道向东撤。
张蟾军果然鼓噪起来。
第一通鼓,弓手近岸。第二通鼓,刀牌兵涉过浅滩。第三通鼓响时,六百余人争着冲上东岸,想先夺粮栅请功。
牛礼伏在一片桑林后,听到第三通鼓尾音落尽,才举起右手。
二十余辆装满湿土的粮车从沟后推出,在滩口轰然相撞。车辕彼此交错,把那条仅容数骑并行的土道堵得严严实实。
桑林中弓弦齐响。
第一轮箭没有射人,全落在岸边战马身上。受惊的军马回头冲进浅滩,把仍在渡水的后队撞得东倒西歪。第二轮箭才压低三尺,射向挤在粮车前的刀牌兵。
张蟾军中鼓声陡然一乱。
牛礼提槊起身。
“青州兵,随我下去。”
五百余乡兵从桑林、田沟里涌出。有人冲得太快,有人第一声喊杀便走了调。可牛礼始终压着步子,前排长枪齐出,后排弓手越肩放箭,没有让阵形散开。
被截在东岸的张蟾军无路可退,只能向粮栅方向冲。牛礼亲自立在最前,连续挑翻两人,枪阵随他一步步向河边逼去。
西岸敌军想来接应,浅滩却尽是惊马和败卒。两百骑绕向上游,牛礼看见尘头,立即鸣金。
青州乡兵已经杀红了眼,几名队正还想越过滩口追击。他策马横在阵前,用槊杆打翻一个冲得最快的军士。
“收兵!粮栅还在东面,谁叫你们去取淄州?”
这一声喝住了众人。
等张蟾骑兵从上游渡河,牛礼早已撤回粮栅。滩口留下二百余具尸首,另有一百三十余人弃械被俘。青州军也死了六十七人,伤者近百,桑林边躺满染血的粗布短褐。
王师范赶到时,牛礼正在逐队点名。
“为何不追?”王师范问。
“张蟾有近六千兵,某手中只五百七十人。”
牛礼将阵亡军册交给书吏。
“今日守的是青州,不是某一人的首功。为了多割几十颗首级坏了阵脚,胜也同败无异。”
王师范点了点头,没有当众夸赏,只命人给他换了一枚正式兵符。
当天傍晚,张蟾的檄书送到西营。
檄书斥王师范抗拒制命,交通西贼,限三日内出营请罪。随檄书一同送来的,还有抄录完整的朝廷制书。中书门下的格式、御玺印文,没有一处不真。
几名牙将看过以后,脸色都不好看。
王师范读完,把制书折好,收入木匣。
“使君何不烧了?”有人问。
“诏用天子之玺,岂可焚毁?”
“既不烧,又如何答复张蟾?”
王师范将木匣锁上。
“命出朱温之意,亦不可奉。今日抗诏的罪名,由我一人担着。来日圣人若以我为逆,我自诣阙下伏斧钺;若是朱温以我为逆,便叫他亲来青州取我首级。”
他转向从即墨赶来的信使。
“告知崔相公,请他与符将军只管西行。张蟾挟朝命而来,青州自当之。公等救驾,王某守土,所行虽异,所奉无二。”
五日后,即墨南门大开。
三百人留下守仓港,余下四千七百骑步尽数出城。韩遵的一千五百骑在前,枪牌、弓弩各依旗号列队,装满炒麦、豆饼与箭矢的轻车拖在最后。
攻寨所用的长梯、绳索、斧锛都没有遮掩。符存审身披黑甲,骑马走在中军,大夏龙雀悬于鞍侧。
军旗向南。
两日间,密州南面两处宣武小寨相继焚仓逃走。烽火从沂州驿路一路传向徐州,又由徐州换马送往汴州。
朱珍收到第三封急报时,天已经黑了。
案上三封军报,分别来自密州商人、沂州烽卒和败归寨兵。商人说平卢五千兵尽出;烽卒说军旗沿大道向南;寨兵则亲眼见过车上的长梯,也认得符存审中军那面黑色将旗。
朱珍把三处在舆图上连起来。
线的尽头,正是彭城。
“五千人啃不动徐州城。”朱友裕道。
“符存审也不会去啃。”
朱珍的手指落在彭城东北。
“他要夺的是城外诸寨,再以时溥旧军招引城内人心。传令朱友恭闭城,旧感化军一概不许出营;李思安带三千人出萧县,候他前锋。你从宋州分三千兵东进,等平卢军攻寨受挫,再断其归路。”
朱友裕领命而去。
朱珍仍站在舆图前。过了片刻,又命人给滑、曹、濮的张存敬发一道急递,叫他加派斥候,盯住兖、郓以南道路。
所有军报都是真的。
所以他没有理由想到,符存审费尽心思让他看见的,正是一条从来没有打算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