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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梁代争锋(上)(第1/2页)
高陵大帐中,数十支火烛照着一幅关中舆图。
押军库使先报兵数:“可战一万二千三百余,马军七千一百,步军五千二百。军粮足支十二日,草料只够八日。”
李克用盘膝坐在帅案后,左眼蒙着黑色眼罩,右手按住膝上横刀。
“朱温呢?”
周德威答道:“连同丁会、刘知俊与韩建旧卒,可动近两万。其中宣武老卒约一万二三千。王彦章守城东,丁会驻通化门,刘知俊尚在城中。”
李存孝冷笑道:“两万人又如何?当年黄巢在长安有数十万众,也被我军赶了出去。父王给儿两千骑,明日便去踏破朱温营寨。”
“黄巢军多是饥民,宣武军可不是。”盖寓看了他一眼,“曹州一战,我军六千铁骑撞上长直、长剑两军,死伤多少,你应当记得。”
李存孝记得曹州折损的上千骑兵,脸色微沉,没有再驳。
盖寓转向李克用:“大王,河南援军虽被平卢牵住,朱温在长安仍比我军多出七八千人。他又背靠城池。若强攻诸门,只怕正中其计。”
“孤没打算拿骑兵撞城。”李克用道,“只是朝廷诏书日日催孤退往河中,再拖下去,军中也会有人疑惑。”
盖寓点头道:“朱温握着圣人,随时可以削大王官爵,再诏魏博、卢龙出兵。大王奉诏退走,他便从容收拾关中;大王留在高陵,他便说河东胁迫京师。”
李克用想起上源驿死去的史敬思等人,按着刀柄,声音越来越重。
“朱温杀孤将士,劫持圣驾,还要借圣人的名义叫孤退兵。孤若真退了,往后有何面目去祭史敬思,有何面目再见河东将士!”
李嗣源问道:“大王欲何时进兵?”
“越快越好。李业在咸阳不断增兵,朱温也在收拢韩建旧卒。再等十日,这一仗便更难打。”
周德威将木签按在东渭桥上:“我军先取此桥,再沿龙首原南压。末将领两千游骑绕过浐水上游,逼近通化门北面。朱温既以护驾为名,绝不敢任由我军逼近禁苑。”
盖寓道:“朱温若出城,必以重步守营,再令弓弩压住我军骑兵。”
“所以不能一开始便全军冲阵。”周德威道,“存孝夺桥,嗣源护住后队,嗣昭、存信先试左右。等朱温调出预备兵,主公再投入中军。”
李存孝闻言起身:“东渭桥交给我。明日午前,儿必把大纛插到桥南!”
李克用看了诸将一圈,拔出横刀,刀尖点在东渭桥南面。
“便依德威所言。存孝率义儿军取桥,嗣源守后军,嗣昭、存信领左右翼,德威率游骑走浐水上游。孤自将中军。”
“明日这一仗,不破朱温,决不收兵!”
诸将同时起身抱拳。
“愿为大王死战!”
军议散后,各营立即点兵。马军只带三日粮,步军携绳索、木排和长斧。将近子时,游骑先行离营。
同样的军情,也摆在长安通化门行营的案上。
朱温披着旧袍站在舆图前,丁会、王彦章、刘知俊分立两侧。谢瞳把高陵军情逐项禀明。
“今日午后,河东各营突然闭门。七千余匹战马都加了豆料,军士只带数日熟粮。入夜以后,约有两千游骑离开大营,去向未明。”
丁会道:“李克用要动手了。”
“最迟明日。”朱温问,“东渭桥有多少守军?”
“五百人,两座弩台。桥南昨日起又添了鹿角。”
谢瞳沉吟道:“河东军缺少攻具,大王若闭守长安,坚壁不战,十日之后,他们草料耗尽,自会退兵。”
朱温摇了摇头。
“孤奉圣人还都,又受副元帅之命。李克用兵临城下,宣武军若不敢战,河南、河北诸镇还会奉朝廷号令么?”
朱温又按住咸阳:“李业就在西面。若与河东相持十日,凉军必从三桥杀来。明日先打退李克用,再转身守西面。”
朱温看向王彦章。
“彦章,长直、长剑两军还有多少可战?”
“五千六百余。甲械齐全。”
“明日你守第二道营栅。韩建旧军放在最外面,若败,叫他们从你阵前两侧退过去。河东骑兵一旦追入鹿角和壕沟之间,你便合阵反击。”
王彦章抱拳道:“大王放心。末将守在阵前,河东骑兵便冲不过去。”
朱温又看向丁会:“你带本部居通化门下,不见中军号旗,不得擅动。李克用若把中军压上来,你便从彦章左翼出击。”
“遵令。”
最后轮到刘知俊。
朱温问刘知俊:“你在长安、凤翔多年,可知龙首原西北有路绕到东渭桥后?”
“有。龙首原上沟道不少,大队步军难行,两千轻骑却能通过。由通化门北面出发,绕行三十余里,可到河东后军西侧。”
“你今夜便走。各军摘去旗号,不许点火。明日未见河东中军大纛前移,不得出兵。动手以后,先逐他们的备用马群,再夺东渭桥。”
刘知俊单膝跪地:“末将领命。若误了时辰,甘受军法。”
“照军牒行事。河东后军若有重兵,不可强攻,先来报我。”
刘知俊应诺起身。
通化门外连夜增设鹿角,韩建旧军调入外营,王彦章则命长直军披甲而卧。后半夜,刘知俊率效顺军从北面出城,马蹄俱以布帛裹住,很快消失在沟塬之间。
寅时,东渭桥北忽然响起马蹄。
守桥梁军早有准备。河东骑兵刚出现,桥南两座弩台便接连放箭,最前面的十余骑人仰马翻。李存孝命弓骑沿北岸驰射,压住弩台。
“步战!”
百余名披甲骑卒下马,举盾提斧冲向桥头。两边争了两刻,拒马才被拖开两重,桥面上已躺了上百具尸体。
李存孝见弩台火力都被吸引到正面,带三百亲骑沿河向上游疾驰。
上游数里有一处浅滩,河水只没到马腹。梁军发现时,李存孝已经登上南岸。
“随我夺桥!”
李存孝一槊挑翻守军队正,三百亲骑从弩台侧后杀入。桥北步卒同时冲上桥面,两座弩台先后失守。
天色微亮时,鸦军大纛已经立在桥南。
李嗣源带步军接管两岸,留下弓弩手守住弩台。李存孝随即整队向龙首原推进。
辰时以后,河东、宣武两军相继在原上展开。
河东军背靠东渭桥展开,鸦军黑旗连成一片。宣武军依托通化门外诸营列阵,韩建旧军居前,鹿角、浅壕之后便是长直、长剑军的大盾与长槊。
两军尚未交锋,一队仪卫忽然从宣武阵中行出。
十余名神策旧卒举着黄盖,护送一名捧黄麻制书的紫衣中使来到阵前。
李克用策马来到阵前,翻身下马,朝着宫城方向拜了三拜。
中使展开制书,高声斥其拥兵高陵、胁迫京师,命河东军即日退往河中以北。
诏书读完,两军阵前一片寂静。
李克用看完制书,将黄麻重新卷好,双手递还中使。
“孤奉圣人密诏入关救驾。如今圣人在朱温军中,出入宫禁皆由宣武甲士把守,孤岂能奉这一道诏书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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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使脸色发白,低声道:“大王,这是圣人亲用御玺的制书。”
“孤知道。你回去告诉朱温,他若仍认自己是唐臣,便解散城外兵马,与孤一同入朝见驾。若是不肯,今日便在阵前见个高下。”
李克用侧身让开道路。
“两军交战,不杀天使。你回城去!”
中使不敢再劝,带着仪卫匆匆返回梁阵。
李克用重新上马。河东中军响起三声战鼓,数百面旗帜同时向前。宣武阵中也传来沉闷鼓声,长直、长剑两军迈出营栅,在鹿角后列定。
王彦章却没有立即归阵。
他骑一匹高大青骢,手提铁枪,独自驰出百余步。铁枪往地上一顿,尘土四散。
“李存孝,可还认得郓州王彦章!”
声音传到河东阵前,数千骑兵顿时鼓噪起来。
李存孝一眼认出曹州旧敌。当年王彦章因坐骑失足落马,两军又恰在此时鸣金,二人始终未曾真正分出高下。
李存孝一提马槊,纵雪驰驹出阵。
“王彦章,上回有人救你,今日还敢来么!”
王彦章横枪大笑:“上回是我坐骑不济,落马半筹。今日我换了马,正要再领教你的本事!”
“那便来!”
两马同时催动。
雪驰驹疾驰如电,王彦章的青骢迎面而来,毫不避让。两骑交错,马槊与铁枪轰然相撞。
李存孝先刺王彦章胸口。王彦章横枪荡开,枪尾随即扫断李存孝头上红缨。
两边军士齐声呐喊。
二人拨马再战。李存孝仗着雪驰驹迅疾,绕到右侧连刺数槊。王彦章一一挡开,忽然反刺,枪锋带落李存孝两片肩甲。
宣武军欢声骤起。
第三次错马,李存孝故意露出左肋,待王彦章挺枪直刺,猛然侧身压住铁枪,以槊杆撞碎对方盔缨。王彦章立即夹马稳住,回枪又攻。
转眼三十余合,二人仍未分胜负。
王彦章始终以铁枪护住周身,李存孝也只借马势寻找破绽。兵刃每次相撞,两军便爆出一阵喝彩。
这时,龙首原东北尘烟骤起。
周德威的两千游骑已经绕过浐水上游,逼近宣武外营北角。他没有催兵冲阵,只命骑弓沿营驰射。两轮箭雨过后,北角守军不得不转动盾阵,原本朝向正面的弩手也被抽走两队。
周德威随即在马上举起两面赤旗。
这是与前军约好的军号——北角可攻。
朱温在望台上看见河东游骑出现,也拔出佩刀:“擂鼓,诸军出营!”
李克用同时挥刀向前:“存孝归阵!全军进兵!”
王彦章、李存孝各自拨马。二人才奔回本阵,两军箭矢已经在头顶相撞。
李存孝看见周德威的赤旗,马槊直指外营北角。
“义儿军,随我破营!”
两千五百骑越过原坡。前队在五十步外向两侧散开,以骑弓压住营墙;三百披甲军士翻身下马,提着长斧扑向鹿角。
韩建旧军弩箭连发,冲在最前的河东军一排排倒下。有人身中两箭,仍抱住鹿角往外拖;后面的军士踩着尸体补上,斧刃不断砍向绳索与木桩。
一处鹿角终于被拉倒。
营内旧军都将立即带兵堵住缺口。双方隔着倒伏的木桩,以长槊互刺。河东军连续冲了三次,都被推了回来,缺口前尸体越叠越高。
李存孝把马槊交给亲兵,提起一柄长斧,翻身下马。
“鸦军老卒,跟我进去!”
他踩上鹿角,迎面一槊直刺胸口。李存孝侧身让过,长斧顺着槊杆劈下,将对方连肩带胸砍倒,又抢上两步,撞进旧军盾阵。数十名鸦军老卒紧随其后,缺口终于被撑开。
外面的骑兵齐声呐喊,顺着缺口涌入。
韩建旧军本已苦战多时,眼见李存孝亲自杀进营中,北角先乱。都将连斩数名退兵,仍压不住向后奔逃的人群。数百败卒拥向第二道营栅,连韩军大旗也被挤倒。
李存孝重新上马,一槊挑断旗杆。亲兵将鸦军黑旗插上营门,河东军的欢呼声一直传到东渭桥。
可他刚带骑兵冲过外营,前面的韩军败卒忽然从左右分开。
王彦章已经弃了青骢,手提铁枪立在第二道营门前。身后五百面大盾落地,三列长槊同时放平。
“长直军,进!”
盾墙轰然向前。
冲在最前的十余骑来不及转向,连人带马撞在长槊上。战马悲鸣着翻倒,又把后骑绊成一团。王彦章踏过马尸,铁枪横扫,将一名河东军校打落马下。长直军紧跟着压入缺口,把已经失去马速的河东骑兵一步步逼回鹿角之间。
方才还在欢呼的外营,转眼变成一座挤满人马的血槽。
李存孝看见王彦章,立即勒转雪驰驹,带亲骑反冲。马槊与铁枪再次碰在一起,左右却已没有供二人驰骋的空地。王彦章仗着步阵严密,寸步不让;李存孝则亲自堵住退路,身边骑兵纷纷下马结阵,硬顶宣武盾墙。
双方所有兵力都挤向这处不足百步的缺口。后军仍在往前,前军却退不下来。箭矢从两边越过盾阵,落入密集人群,惨叫声与战鼓混作一处。
周德威沿外营北侧驰来,远远看见长直军出阵,先命五百游骑下马放箭,射住王彦章右翼。随后他扫视梁阵,脸色忽然一变。
从斗将到外营攻破,刘知俊的两千效顺军始终没有出现。
“昨日探马可曾见他们入城?”
军校答道:“见过。今日阵上却没有凤翔旗号。”
周德威再望向西北。派入沟塬的两名斥候,至今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立即拨出五百游骑:“随我回东渭桥!再遣快马禀报大王,刘知俊必在后军。马群全部移到北岸,李嗣源守桥,不许再向前添兵!”
传令骑兵飞驰而去。可战场上人喊马嘶,河东中军已经开始移动。
李克用在后方只看见鸦军黑旗插上外营,又见王彦章亲自出阵,前军久攻不下。他不能任凭李存孝的两千余人陷在营中,当即下令中军前移。
五千余步骑越过桥南高坡,代王大纛向通化门方向压去。
望台上的朱温等的正是这面大纛。
“举红旗,命丁会出兵。再传刘知俊,立即攻河东后军!”
红色号旗在通化门上展开。丁会所率预备兵从城下开出,直趋外营北角。
同一刻,龙首原西北沟道中也升起了效顺军旗。
“解去裹蹄布,随我夺东渭桥!”
刘知俊翻身上马。两千骑兵冲出沟道,马蹄声突然压过风声。他们前方,东渭桥北岸的备用马群正在匆忙转移,数百辆辎车堵满道路。
周德威率五百游骑赶向桥头,与刘知俊之间只隔一片起伏麦田。
外营缺口内,王彦章、李存孝仍在督兵死战。宣武中军第二通战鼓响起,丁会的旗帜已经出现在王彦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