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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紫微宫变(中)(第1/2页)
姚长奇把名单折好,压在掌下。
案前的老军校却没有走。
“将军,城外那些弟兄,也不叫回来?”
“照令随粮队南下。”
“其中有咱们跟了十几年的人。”
姚长奇抬起头:“我知道。”
老军校还想再说,见他脸色,终于住了口。
佑国军两千余人,八百驻在城内,其余皆在城外。朱温南征,护送粮械的差遣压下来,城外人马便要分批开拔。
姚长奇能做的,只是在轮调时将几个可靠军校留住,调回全军却是休想。
朱珍正在等着他犯这个错。
好端端一部兵,拆在城内外;旧将分调,新校陆续塞进来。
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姚长奇手里的军印便只够用来签押粮册了。
可他终究还没到那个地步。
“留下六百人,够用。”
姚长奇站起身,将名单递过去。
“明日先让他们吃饱,刀枪照换防的例子发下,谁也不许多问。几位都头那里,我亲自说。”
军校接过,却没立刻收。
“将军,真要动了?”
“不动,等着别人一个个拿你们?”
这话问得军校脸上一热。
姚长奇按住他的肩,声音低下来。
“你我打了半辈子仗,到了如今,倒要看几个新来的脸色。陛下肯信咱们,这次便替陛下办一回事。若能迎来凉王,你们也都有个安稳去处。”
他没有说自己一腔忠义,更没说不图富贵。
李业已经取关中、下西川,姚长奇自然听说了。
当年一同在邠宁奋战的人,如今有人建节,有人领军,自己却被困在洛阳,眼睁睁看着部曲离心。
若能奉天子迎凉军勤王,难道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只是这条路,须拿命打出来。
军校把名单塞进怀中,拱手退下。
……
张格回家时,张濬正在等他。
父亲案上放着一份南调粮械的文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一进门,张濬便屏退左右。
“宫里要动手,是不是?”
张格脚下一顿。
“父亲……”
“陆扆来问我家中有多少壮仆,你近来又夜夜不归。还想瞒到几时?”
张格只得近前,将能说的事情说了。
张濬听完,起身便往外走。
“家里有四十余人能执兵。我叫他们备好,再寻几家,一同去取龙武军营。”
张格赶忙拦住。
“高公有交代,只须堵住几条街,截断急报,接应传诏的人,军营由兵去取。”
“四十个人便不是人了?”
“父亲,那营里有甲、有弩!”
张濬怒目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坐下。
他当然知道家仆与军士不同,只是谋划了许久,到了真能办事的时候,又岂甘心只在街上推几辆车?
当年身居宰辅,出入御前,议的是天下大计,如今连要为天子出力,都须靠家中几个仆人。
这口气,叫人如何咽得下!
张格蹲下,替他拾起方才带落的一卷纸。
“宫中胜败,就在那一刻。消息迟到朱珍那里一刻,便能多夺一道门。高公说,父亲肯办此事,比另添几十个军士还要紧。”
张濬看着儿子,脸上的怒色终于退了些。
“几时?”
“等宫里旗鼓,不得先动。”
“知道了。”
他把那份粮械文牒摊开,指了两处街口。
“你去告诉高仁厚,这两条路,我替他挡。”
同一日,韦昭度府中几辆车也被清了出来。
韦昭度问得比张濬细:哪边先举事,哪条路传信,受伤的人往何处送,家仆若被官军逼散,又到哪里会合。
来传话的旧吏有两处答不上,他便叫人再去问。
送走来人,老管事低声道:“相公,此事若败,府里上下……”
韦昭度默然片刻,望向堂外。
妻儿、仆役,都在这所宅子里。
说什么一身报国容易,真要将一家人卷进来,哪个能毫不迟疑?
但这位已经年过六十的大唐宰相还是断然道
“壮者随我,余人备食水、裹伤的布,院后腾两间屋,接伤者。”
管事抬头:“相公也去?”
“让你们去替我拼命,我自己坐在这里?”
韦昭度摇了摇头。
“没这个道理。”
孔纬那边,只问了一句诏书是否出自天子。
得知已经用玺,他当场叫家人收拾冠服,又命壮仆取刀。
旧吏提醒,不妨遣人在外响应,自己暂留府中。
孔纬冷笑
“捧陛下的诏书出去,还要藏着我的名字?那我这几十年官,白做了!”
几家之外,另有十余家官员愿出家人、钱粮,也有人闻讯后闭门不答。陆扆并不强求,更不把宫中部署交给他们。
不到二百人的家仆,便这样分在了几处街巷。
他们没有成队的甲仗,能办的事也有限,却是朝廷在洛阳城中能够拿出来的另一份力量。
谁说大唐的宰制公卿,只剩下一张嘴了?
……
紫微宫北面的马厩,近日每日都有兵来领马。
南征调走一批,又留下一批。
姚长奇遣去办差的军校亲眼数过,尚有二百余匹,鞍辔虽不全,供几十个人急行却足够。
马厩在神武门外。神武门,便是旧日玄武门,朱温将天子迁来后,随着主要殿宇一并修葺。
门北旧驻军区又设了围垣,出去还须经过外层门道。
因此,取了宫门,还得再取马厩与外面的通路。
姚长奇把三处位置记得滚瓜烂熟。
六百人中分出两支小队,分别办后两件事,自己带主队冲门。
门内已有二十余人接应,只要能开门,便有希望。
宫里的布置,也在这几日最后落定。
太仆寺修车留下的姚部旧卒,后来借整备仪卫、值宿轮换,陆续换进了约八十人。
高仁厚联络的四十余名亲信,则原本便在宫门禁军中。
一百二十来人,分守御前附近、兵仗值房与北门通道。
大多数本就当值持械,不必临事再找刀枪;少数人的短兵,则借整备仪仗之机,先藏在了能取到的地方。
温韬知道宫中还有些旧人。
他甚至故意留下了几处方便往来的差遣,想看看天子究竟会去联络谁。
可留用的名册是一回事,名册上的人肯替谁拔刀,又是另一回事。
他眼下最关心的,仍是陆扆等人私递的信。
高仁厚却要让他看见刀。
张格最后一次将部署传到御前时,李晔连问了几个去处。
“温韬拿住以后呢?”
“北门内应得信便举旗击鼓,姚将军即刻攻门。门开后,分兵持诏取其余诸门,再遣精锐入城捕朱珍、蒋玄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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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温韬不肯就缚?”
张格略一迟疑。
李晔看见了,忽然笑得有些冷。
“朕还想着,等他跪在这里,问问他是不是还认朕这个天子。”
张格没有接话。
“高仁厚让你来请临机处置,是不是?”
“是。”
“准。”
李晔将手按在案上。
“不可为他一个人,误了诸军。奉诏者赏,拒诏者杀!”
陆扆借核对南征诏仪获准入见,带来的文书已经分别备好。
宫禁接管、诸军奉诏、召外镇勤王,各有一份;普通军士受胁旧罪不追,平乱有功者核赏,不许劫掠百姓,也都写得明白。
只是使者不能坐在宫里等全城安定。
“拿到马,便走。”陆扆道
“往长安、晋阳的,各有正副人选。即使一人失陷,也须有人送到。”
晋阳(今山西太原)在河东,须北渡黄河;长安在西,两路不能同行到底。
通路、衣食、换马的办法,高仁厚与姚长奇已经使人认过。
宫中还留着一条护驾西行的备路,万一夺城不行,也能备不时之需。
李晔没有再为此动怒,只命先将皇子妃嫔等集中到便于护卫的后殿。
要争胜,也得防万一,不能让起兵的人回头还在满宫找他的家人。
用玺之后,陆扆俯身收起文书,手指竟微微发抖。
过去这段日子,他替朱温拟过多少道诏,连自己也数不清。
褒的是权臣,责的是诸镇,天子不愿用玺,他反倒还要在旁劝。
今日这些纸,终于能照君臣自己的意思写了。
李晔看着他,忽然道
“陆卿。”
“臣在。”
“事成以后,朕要好好听你奏一回事。不叫旁人在殿外候着,不催你退下。”
陆扆喉头一紧,伏地叩首。
“臣……等陛下召见。”
……
第三日清晨,最后的消息到了。
朱温主力已经开拔,洛阳城外护粮兵的最后一队,也于昨日越过近郊站铺。
姚部一千二百余人、城外两千龙武军,皆依调令分批南去。
张全义前一日便出了城,先督河南府属县粮运,再往诸州巡催。
洛阳剩下的兵,数来数去,仍比他们多。
朱珍所掌左右龙武军四千,城内尚有两千。
朱温委任的枢密使蒋玄晖所掌宫门禁军千余,也都在城内。
前者分驻军营、街衢和外郭门,后者散守各宫门、值宿处。
高、姚能倚仗的,是突然发难,是宫内外接应,还有天子亲诏。
若能一举夺宫,使宫门兵归顺,再斩朱、蒋,余下龙武军未必还肯为朱温死战。
可若让二人先聚起兵,事情便会难办得多。
高仁厚把这句话交代了不止一遍。
当天,他借核验仪卫入宫,在一处值房里换上了亲信备下的甲。
原先在蜀中统数万兵的人,如今身旁不过几十张熟面孔。
他逐个看过去,几个老卒也都望着他。
“北门若不通,不要往各处乱跑,先护御前。若通了,照先前所定,各办各的事。”
“温韬呢?”
“拿不住,便杀。”
他说得毫不含糊。
“传北门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别走同一路。外面听了鼓,看见旗,才知道咱们已动手。别以为你们拔刀,姚将军隔着几重墙也能知道。”
众人低声应诺,分头出去。
姚长奇那边,军士已经饱食,依换防、交割差遣分批向北面驻军区靠拢。
诸都头收到了最后的口令,普通军士直到此时才听见宣读的密诏。
有人变色,有人热血上涌,也有人先看姚长奇。
姚长奇解下刀鞘,只留刀在腰间。
看着一众神态各异的面孔,却也是心潮澎湃
“陛下就在宫中等着我们,将士们,报国就在今日!”
“天子已经传召凉王率军勤王,不日便会抵达洛阳城下。”
“朱贼正起大军远征淮南,无暇北顾,只要能肃清宫城,咱们就赢了!”
“为朱氏者可自行离开,为李氏者举刀!”
当然了,都到这个节骨点,哪真有人敢走啊?众将佐纷纷拔刀明志。
“愿誓死追随将军!”
姚长奇目色一凛,举起横刀,竟是劈下桌案一角,肃然道
“胆敢泄密者,有如此案!诸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谁家之天下!”
……
温韬来到御前外侧时,仪卫已经列好。
蒋玄晖正在宫外门署核定轮防,门下校尉见温侍郎进来,照旧放行。
温韬让大半护卫留在外面,只带几个近随继续向里。
南征诏令已经发出,今日要核定的是后续仪注,还有朝臣入见的规制。
他昨夜又看过一遍近期名册,越看越觉得陆扆、张格不安分。
若能再查出一封与外镇往来的私书,便可以向朱温交代了。
天子不肯守分,他这个礼部侍郎总须替朝廷整一整规矩。
走到殿前,他忽然停了下来。
廊下一个执兵的军士,有些面熟。
温韬看了两眼,想起来了,此人从前在太仆修车的那批旧卒里,他曾见过一回。
“你为何在这里当值?”
军士一愣,答道:“奉轮换之令。”
“谁下的令?”
“营中……”
“取名册来。”
温韬不往里走了。
张格从殿中出来,听见这句,背上顿时汗毛乍起,强自稳下心神。
“温侍郎,陛下候奏。”
“稍待。我先问清这件事。”
温韬转头去看旁边校尉,那校尉也察觉有些不对。
廊下本不该立着这么多人,另一侧又有几个军士贴墙而行,似乎要绕到温韬背后。
“站住!你们往哪里去?”
喝声骤起。
校尉的手已经握上刀柄。廊下几人脚步一停,谁也没有再答。
张格转身望向殿内。
李晔正站在阶上,外面的问话,一句也没漏。
他看见那校尉要拔刀,也看见高仁厚的亲信正在等自己开口。
等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等这个军校来问朕的人?
“拿下!”
天子的声音陡然压过了廊下喝问。
两名军士扑向校尉,刀锋出鞘,殿前顷刻响起一声惨叫!
另一人已冲入内道,奔向北门。
不多时,神武门上鼓声骤起,一面事先备好的天子龙虎旗被猛然举过垛口。
姚长奇拔刀向前。
“奉诏诛逆——夺门!”
六百军士轰然响应,前列盾牌压下,人潮直撞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