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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像你刚才那样朝自己的嘴巴里开枪这种事。”太宰治笃定地说,“那算是死亡吧?会很痛吗?”
其实有一点。
但剧烈的疼痛之后就是笼罩一切意识的宁静降临。
可是浅羽利宗从来不会随意承认自己的“不死人”属性,因此他再度选择面不改色地撒谎:“变戏法罢了……不会真有人看不穿那种小把戏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某种嘲讽他人愚钝的睥睨笑容。
然而太宰治只是深深地望着他,表情怜悯而真挚地说道:“你真可怜。”
“……”
浅羽利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做梦也不会猜到,一个年纪可以给他当曾曾曾曾曾孙子(可能都不止)的小鬼居然也敢同情自己。
——你一个黑心的臭小孩凭什么同情我啊?
老子可是堂堂正正的“不死人”!
我是伫立在时间长河里不会再前进半步的永生者!
就算你们都走了,就算没人记得我了,我也依旧是……一个人活着。
虽然很想这样骂回去,但是成年人的理智依旧让浅羽利宗不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说半个字。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会有你这种人……生物的多样性今天又被我见识到了呢。”
黑发少年神情疲懒无趣地点评道,也不知是相信了那蹩脚谎言还是压根儿就不信。无论如何,此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位同样擅长阴阳怪气说话方式的种子选手。
“太宰君,我看你是活腻了吧?”利宗开始感觉到不耐烦,或者说,某种事情开始不在掌控范围内的直觉在产生,“如果你还在这样岔开话题、不肯回答我先前的提问,那你就跟这个世界永远的‘岔开’吧。”
换句话说,一个人与所属世界“岔开”的方式当然就是“死了”。
然而以太宰治的眼力劲,他当然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此时此刻说的都是真心话。
这个三流侦探是真的不耐烦,也是真的杀气沸腾。
但正是如此,太宰才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复杂情绪。
多么令人羡慕和嫉妒的脾气啊……
不需要遮掩本性,不需要弯弯绕绕地来试探他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担心无法承担说出话语的后果。
想要救人就救人,想要替死去的少女出气就杀上门去,想救朋友就把汽车油门踩到底,想自尽就毫不犹豫地动手,想威胁别人就随时琢磨着如何动手。
——浅羽利宗这个男人,简直活得就像是传说中的“神人”一样。
多么令人感动,多么令人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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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太宰治简直是热泪盈眶。
因为像他这样的“胆小鬼”,是永远无法这样坦荡荡地生存于这个残酷世间的。
正是因为非常清楚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办到这种事,才会在看见别人能够轻易做到这一切时感受到无法名状的羡慕与绝望。
理想与人性的明亮光辉从对方身上迸发而出,照得浑身黑泥的自己是如此自惭形秽,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那骤然到来的光明中化作飞灰而消散掉了。
倒是这个少年的眼泪将原本杀气腾腾的浅羽利宗给吓了一跳,正在琢磨着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在生死关头落泪时,便听见眼前的太宰治开口说话。
“别人的生命对我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非要给个定性的话,大概是——剧场里的木偶吧?”
脸庞红肿了一半的少年泪流满面地露出了毫不遮掩笑容,这又哭又笑的样子非常古怪,可他依旧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处,又指了指天上。
“因为我的生命也是一样的,我也是什么人手里的木偶。无论是否愿意这样承认,可事实都是如此。”
“命运是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我与其他人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着有人观看或者无人问津的无趣戏剧。”
“我可以操纵一起案件的产生,但报应同样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反馈给我……因为我也是台上的木偶,是神明剧本里那被定下结局的玩物。”
“但是你不一样啊,浅羽先生。”太宰诚恳又困惑地说道,“我看不见你身上‘丝线’的完整形状,亦或者我可以认为,你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挣脱了命运的线——还是说,操控你这具木偶的无形之神已经换做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了呢?”
听闻此言,浅羽利宗默然不语。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话……
太宰治羡慕自己的“自由”,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越是寿命漫长,越是经历的事情众多,就越明白很多事情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最初,他想要保家卫国,想要太平盛世,让那些普通人不再受到战乱的苦痛。
后来,他斩妖除魔,杀鬼降灵,至死不休。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重要的人依旧是死了,不断增多的痛苦往事日益折磨着他。
到了最后,浅羽利宗是真的累了。
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失去的物品没有办法再寻觅获得,流淌在漫长记忆里所有关于美好与欢笑的片段都有着截然不同的不幸结局。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老师,同伴,敌人,主公,恩人,养女,对手,部下……这一个个的人物名词背后,都代表着浅羽利宗那无法告知外人的复杂情感。
活得越久,失去得越多。
最后,浅羽利宗已经不想跟任何人建立起跨越人际交往安全线的深切羁绊了。
所以对于常人来说,死亡是大恐怖。
但对于浅羽利宗而言,死亡更像是睡个午觉那样的暂时性安宁。
起码在那场短暂的沉睡之中,他不会梦见任何一个已经离开的人还回头看向自己的场面。
那些死人就好像在直直地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不来陪我们”一样。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唯独是我,要做那火中的灰烬,变为枯树上的新芽?
兴许是想起了那些人,如今持枪对准这少年的浅羽利宗忽然就不想杀人了。
他今晚砍的家伙也够多了,尸鬼、咒灵、妖怪……虽说不差一个人类未成年的人头战绩,可利宗此时此刻已经没了杀戮的兴趣。
因为他也很清楚,就算没有太宰治当初在大尾志光追悼会上对那位遗孀夫人相泽纱织说什么骚话,相泽纱织恐怕也终究会踏上那条扭曲邪恶的非人之道。
主要是她自己本身就拥有那份来历不明的【化妖】的神秘知识,也有他利宗这个仇人存在,更有许多争夺她丈夫生前组织资源的帮派对手在搞事情。
所以那个无法自立自强的女人的心,早已经是腐朽、动摇了。
归根到底,是贪婪、仇恨、欲.望、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