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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驱羊入狼群,攻心为上策(第1/2页)
众将哗然之际,气氛紧绷如弓弦,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夕阳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惨厉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浓重血腥味,混合着汗臭与尘土的焦糊气息,令人窒息。
周围的周军士卒们一个个双目赤红,握着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残留的亢奋,更是对眼前这些侵略者刻骨的仇恨。
“放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忍不住低声咆哮,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甘草城的兄弟尸骨未寒,咱们这一路追杀了几十里地,好不容易把这帮畜生堵在这儿,柱国竟然要放了?”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
陆溟更是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粗气,那两米高的身躯不安地晃动着,胯下的战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之气惊得不断刨蹄。
若非下令的是他最敬畏的姐夫,他那杆四十斤重的马槊早就把眼前这群跪地求饶的软蛋砸成肉泥了。
就在这军心躁动、一触即发的时刻,一直跟随在陈宴身侧、沉默寡言的高炅策马出列。
他身穿一袭墨色玄甲,并未像陆溟那样浑身浴血,整个人显得异常干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睿智,仿佛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审视着猎物。
高炅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先驱马来到陈宴身侧,拱手行了一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且森寒的笑意。
随后,他调转马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愤愤不平的将领,视线最终落在了怒气冲冲的陆溟身上。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高炅的声音清朗,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压下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是莽夫所为。柱国此举,非是妇人之仁,乃是绝户计!”
“绝户计?”陆溟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嗡声嗡气地嚷道,“老高,你别跟我拽文词儿!我只知道,把狼放回山里,等它们养好了伤,回头还得咬咱们一口!这不是给敌人送肉是什么?”
高炅摇了摇头,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千溃兵,缓缓解释道:“陆将军,你且看这些人的眼神.....”
陆溟下意识地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那些齐军俘虏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涣散,有的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当陆溟那凶神恶煞的目光扫过去时,前排几个胆小的竟直接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洇出一片骚臭的水渍。
“看见了吗?”高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他们的胆已经被吓破了,他们的魂,已经被陆将军您的马槊给硬生生打散了。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没有了精气神,手里就算拿着神器,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高炅猛地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这三千人,现在不是兵,是‘毒’,是会行走的瘟疫!”
“放他们回去,他们带去的绝不是战力。”高炅策马在诸将面前踱步,声音极具煽动性,“他们带回去的,是关于‘大周魔神’的恐怖传说,是关于甘草城下修罗地狱的惨状,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库狄淦的大军虽然精锐,但他麾下的几万人并未亲历此战,正如没见过火的野兽不知畏惧。”
“但试想一下,当这三千个衣衫褴褛、精神崩溃的同袍冲入灵州大营,哭爹喊娘地描述,我左武卫大军如何刀枪不入、陆将军如何如鬼神降世生吞活剥时……”
“那种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齐军和柔然人中蔓延!”
“军心一乱,神仙难救!到时候,库狄淦面对的就不是几万大军,而是一群未战先怯的惊弓之鸟!”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原本眼中的怒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脊背发凉。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深知士气对于战场的重要性。
若是营啸一起,那可是比敌人夜袭还要可怕的灾难。
陈宴一直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颔首,目光赞许地看了高炅一眼。
“高司马说得透彻。”陈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但这只是攻心。本公要的,还有攻粮。”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库狄淦的命门上。
“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陈宴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遥远的西方。
“这三千人被剥夺了甲胄武器,就是三千张只吃饭不干活的嘴。”
“若是这三千溃兵涌入灵州大营,你说库狄淦是杀,还是不杀?”
“杀之?”陈宴嗤笑一声,“那是自毁长城。一旦屠杀己方败兵,全军将士都会寒心,人人自危,觉得他库狄淦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到时候谁还肯为他卖命?”
“养之?”陈宴摇了摇头,“多出三千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而且这三千人会像蝗虫一样,为了活命去抢夺有限的口粮。到时候,齐军和柔然人为了抢一口吃的,怕是自己就要先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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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步死棋。”陈宴淡淡地总结道,“无论他库狄淦怎么走,都是输。本公就是要用这三千个废物,拖垮他的粮道,耗尽他的耐心,崩坏他的军纪。”
冯牧野听得冷汗直流,看着陈宴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算计人心,是在把敌人往绝路上逼!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顾虑,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问道:“柱国高见!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
“若是这些溃兵沿途不回灵州,反而四散开来,流窜到乡野之间祸害我大周百姓,又当如何?”
“毕竟他们没了粮食,为了活命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那时候,咱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祸害百姓?”
听到这四个字,陈宴原本平静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他是有底线的,这底线就是大周的百姓。
“本公既然敢放,自然有办法让他们乖乖听话,让他们只能做库狄淦的噩梦,做不了百姓的阎王。”
陈宴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人群中最为沉稳的一员战将。
“董将军!”
“末将在!”董叙清精神一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本公给你五十轻骑,一人双马,带足箭矢。”陈宴冷声下令,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你就跟在这群溃兵身后十里处。不必杀人,只需做个‘牧羊人’。”
“牧羊?”董叙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牧羊。”陈宴抬起马鞭,遥遥指向西方那片荒凉的戈壁,“这三千溃兵就是一群没了头羊的‘羊群’。人一旦陷入绝境,是有盲从性的。你只需在后面驱赶,只要他们敢停下来休息,或者敢偏离去往灵州的大道试图窜入村落,你就立刻射杀几个领头的立威!”
陈宴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用箭矢告诉他们,只有往西跑,往灵州跑,才是唯一的活路!逼着他们只能一路狂奔,除了逃向灵州库狄淦的大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叫‘驱羊入狼群’。”陈宴猛地一攥拳头,“我要让他们把恐惧、饥饿、混乱和绝望,统统带给库狄淦!我要让库狄淦的大营,未见我大周一兵一卒,就先乱成一锅粥!”
听完这番解释,陆溟和冯牧野等人彻底恍然大悟。他们看向陈宴和高炅的眼神中,除了敬畏,甚至还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一招“驱羊攻心”,简直比直接杀了这三千人还要狠毒百倍!这是诛心之策,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敌人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
“姐夫……柱国,您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陆溟把那杆沉重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咧着大嘴笑道,“我服了,彻底服了!这就叫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这帮孙子回去,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执行命令吧。”陈宴挥了挥手,神色恢复了淡漠,仿佛刚才定下的不是三千人的生死,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命令迅速下达,如同一道不可违抗的铁律。
周军开始强行收缴俘虏的装备。
“脱!都给老子脱了!”
“动作快点!想吃刀子吗?”
在周军明晃晃的横刀逼迫下,三千名齐军俘虏在寒风中颤抖着解开甲胄。
沉重的铁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兵器、靴子,甚至连御寒的外衣都被扒了下来,只留给他们单薄的里衣。
他们在懵逼和恐惧中被驱赶向西,身后是磨刀霍霍、眼神冰冷的周军骑兵。
“滚!往西跑!谁敢回头,杀无赦!”
随着周军的一声怒吼,几支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在跑得最慢的几人脚边,溅起一蓬蓬土石。
人群瞬间炸了锅。
夕阳下,三千名赤手空拳、衣衫褴褛、光着脚板的溃兵,如同一股绝望的灰色洪流,在皮鞭和箭矢的驱赶下,哭爹喊娘地向着灵州方向狂奔。
他们的哭嚎声响彻戈壁,宛如百鬼夜行。
他们相互推搡,踩踏,为了跑得比同伴快一步而拼尽全力。
他们不再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他们已经被剥夺了尊严和人性,变成了陈宴射向库狄淦最致命的一支“毒箭”。
陈宴立于高坡之上,玄色披风在猎猎晚风中翻卷,如同一面展开的战旗。他望着西方渐渐消失在尘烟中的人影,目光深邃如渊,倒映着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甘草城之围已解,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冷酷:
“库狄淦,这份大礼,你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