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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我没有背叛白银城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戴里克感到呼吸困难,双腿都有些发软。在首席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想起了在来之前,心中预想过的最坏情况。
被当成堕落者,被审判,被处决————
但当他看到首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丶深深的疲惫与担忧时,他心中的恐惧,却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他知道,首席不是在审判他。
他是在————害怕。
害怕唯一的希望破灭,害怕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城市,最终还是走向毁灭。
戴里克挺直了脊背,他想起了塔罗会上,「愚者」先生的沉默包容,和「恋人」先生那些充满理解的话语。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拯救许诺,而是一种平等的丶可以选择握住的手。
「首席,」戴里克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迅速变得坚定,「指引我的————并非邪神。我以我的生命,以及我对白银城的所有忠诚起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
「有一位————隐秘而仁慈的存在,在给予我帮助。这帮助并非无偿的恩赐,更像是一种————交易。」
「交易?」科林的眉头,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挑动。
这个词,比「恩赐」或「拯救」,更能引起他的警惕,也更能让他提起一丝兴趣。
戴里克点了点头,他决定按照「恋人」先生的思路,从最实际丶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开始。
「是的,交易。」
他开始陈述,从那个名为「塔罗会」的神秘聚会,到那位被称为「愚者」的伟大存在,再到那位自称「恋人」的丶充满变数的先生。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是重点描述了第一笔交易的内容。
「恋人」先生,愿意为我们提供一种全新的丶稳定的食物获取渠道。」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丶黄色的丶四四方方的东西。
「这是————样品。」戴里克将那块压缩饼乾,双手递了过去,「它叫压缩饼乾,据说一小块,就能满足一个成年人一天的能量需求。而且,它能保存很长时间。
「7
科林·伊利亚特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平平无奇的饼乾上,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神弃之地,环境恶劣,任何食物都难以长时间保存。
白银城赖以为生的「黑面草」,也必须在采摘后尽快食用,否则很快就会腐烂。
能长时间保存,还蕴含巨大能量的食物?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天方夜谭。
「你确定,这东西没有问题?」科林沉声问道,「比如,不会有堕落造物主」的污染?」
「我确定!」戴里克肯定地说道,「这是经过愚者」先生公证的交易。愚者」先生是一位————非常古老丶非常强大的存在。」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不惜抬出了「愚者」先生的名号。
科林沉默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压缩饼乾。
入手沉甸甸的,质地非常坚硬。他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的丶浓郁的谷物香气,混合着一丝油脂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爆开。
更重要的是,随着饼乾被唾液融化,一股温暖的丶纯净的能量,开始顺着他的食道,缓缓流入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没有污染。
没有疯狂的吃语。
只有最纯粹的丶能填饱肚子的————能量。
科林·伊利亚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
他看着手中的饼乾,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起云涌。
「这种食物————还有多少?」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很多。」戴里克说道,「恋人」先生说,罐头丶奶粉丶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代价呢?」他问道。
「代价是,我们需要用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去交换。」
「交换?」科林抓住了重点,「他们需要什么?」
「怪物身上的非凡材料,黑暗中生长的特殊植物,我们白银城两千多年来积累的————
所有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戴里克的回答,让科林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公平到让他感到不安的交易。
他将手中剩下的饼乾,一点点地吃完,仿佛在品尝一种名为「希望」的滋味。
「这个存在」,他想要什么?」科林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戴里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他准备了很久的答案。
「他想要的,不是我们的臣服,也不是我们的信仰。」
「他想要的,是看到白银城————能够继续存在下去。他认为,我们这两千多年在黑暗中的坚守,本身就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他就知道,首席没那么好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将奈亚教给他的另一套说辞,搬了出来。
「首席,那位眷者冕下说————他说,他看到了我们白银城的坚守。」
「他说,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人性在绝望中,所能绽放出的丶最璀璨的光辉。」
「他说,他————敬佩我们。所以,他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戴里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些话,虽然是奈亚教的,但其中也蕴含了他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科林·伊利亚特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坚守————
光辉————
敬佩————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对白银城,说过这样的话了?
在外界的传说中,他们是背弃了神灵的罪人,是被诅咒的放逐者。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们是挣扎求生的蝼蚁,是与怪物为伍的异类。
他们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定位。
他们战斗,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坚守,不是为了信念,只是因为别无选择。
可是现在,有一个来自外界的丶神秘而强大的存在,告诉他们:
你们的坚守,是有意义的。
你们的苦难,是值得敬佩的。
这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感觉,对于已经孤军奋战了两千多年的白银城来说,是一种比任何食物和财富,都更加珍贵的慰藉。
科林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戳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在为这场决定命运的谈话,奏响背景音乐。
许久,科林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说的那个存在————他叫什么?」
戴里克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看着首席,一字一顿,用最清晰丶最庄重的声音,说出了那个他将用一生去追随的名字。
「他自称————恋人」。
「」
「恋人?」
科林·伊利亚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代号,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代号,听起来既不神圣,也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轻浮和荒诞的感觉。
这让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警惕。
一个愿意向白银城伸出援手,甚至提出「交易」的强大存在,会用这样一个代号?
「这只是他在那个聚会上的代号。」戴里克连忙解释道,「他还有————一个更正式的尊名。」
「说。」科林的声音简短而有力。
戴里克不敢怠慢,立刻将奈亚那三段式的尊名,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变数之化身,意外之具现。」
「混沌剧场的永恒主宰。」
「为必然植入裂痕,于混乱中永存的可能性。」
当最后一句尊名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科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变数丶意外丶混沌丶可能性————
这些词汇,对于一个将「秩序」和「守护」刻在骨子里的「猎魔者」来说,几乎等同于「危险」和「不可控」。
但————
他想到了白银城如今的处境。
被困在神弃之地两千多年,前路断绝,希望渺茫,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抗争和牺牲。
这何尝不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或许,白银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变数」,一道能够打破这潭死水的「裂痕」。
「他真的提出了,用食物来和我们交易?」科林再次确认道。
「是的,首席。」戴里克用力点头,「而且,这只是第一笔交易。」
「还有第二笔?」科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戴里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他还说————他拥有所有途径,从序列9到序列1的————完整魔药配方。」
轰!
一道巨大的闪电,在窗外炸开,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
也照亮了科林·伊·利亚特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
他脸上的那些伤疤,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仿佛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说,他拥有所有途径的完整魔药配方。」戴里克顶着巨大的压力,又重复了一遍,「他愿意————将这些配方,作为第二笔交易的内容,提供给我们。」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科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只有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急促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魔药配方。
完整的魔药配方。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位守护了白银城近百年的老者心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六个字,对白银城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断裂的传承可以被接续。
那意味着,卡在瓶颈的长老们,可以看到新的希望。
那意味着,白银城的新生代,将拥有无限的可能。
那意味着————白银城,将真正拥有「未来」!
这是他,和他的前辈们,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牺牲了无数的同伴,都未能实现的目标0
「空洞的赞美,换不来我的信任。」科林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他还需要拿出更有力的证明。」
戴里克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首席,他还给了我一份————魔药配方。」
「观众」途径,从序列9到序列5「梦境行者」的,完整配方。」
「他说,艾芙洛长老,会需要这个。」
当「序列5梦境行者」完整配方」这几个字从戴里克口中吐出时,整个石室的空气,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科林·伊利亚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戴里克,一股无形的丶恐怖的气势,如山崩海啸般压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里克在这股气势下,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咬紧牙关,挺直了脊背,用尽全身的力气,重复道:「是观众」途径,从序列9到序列5梦境行者」的完整魔药配方!那位眷者冕下说,这是他表达诚意的————礼物!」
科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戴里克,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食物的诱惑,虽然巨大,但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可是一份完整的丶直达中序列顶端的魔药配方,其价值,已经超出了科林的想像。
这对于传承断绝丶前路无望的白银城来说,不亚于久旱之后的甘霖,黑夜中的灯塔!
特别是,这份配方,还是「观众」途径的。
艾芙洛长老,作为六人议事团中唯一一位「心理医生」,她为了维持整个城邦的精神稳定,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少痛苦,只有科林最清楚。
他不止一次看到,这位可敬的女士,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对抗着从别人那里吸收来的负面情绪,精神几近崩溃。
她卡在序列7,已经太久太久了。
如果————如果这份配方,是真的————
那不仅意味着艾芙洛长老有了晋升的希望,更意味着白银城将拥有一位序列5的「梦境行者」!
一位「梦境行者」在稳定人心丶管理城邦丶甚至是对抗某些精神类怪物方面的作用,是无可估量的!
这个筹码,太重了。
科林·伊利亚特,这位以铁血和理智着称的首席,在听完这番话后,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戴里克,重新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闪电不时划过,将他孤高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雷鸣。
科林在思考,在权衡,在用他一生捍卫白银城的经验,去评判这个过于美好,又过于离奇的信息。
是陷阱吗?
很有可能。一个对白银城了如指掌的神秘存在,所图必然不小。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如果真的有后续的魔药配方白银城,就能活下去。
不只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是有尊严地丶有希望地活下去」
他想起了那些在饥饿中长大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因为缺少配方而困死在某个序列的同伴,想起了自己肩上,那沉甸甸的丶属于整个文明的重量。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他守着这座城,守了几十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战友,也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生。
他像一头疲惫的孤狼,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为身后的族人挡住所有的风雨。
但他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白银城,也快要撑不住了。
这座在黑暗中坚持了两千多年的城市,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晴,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
释然?
「戴里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相信你的忠诚,也相信你并未背弃我们的城。」
「至于你所说的那位存在,以及他所代表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很久,长到戴里克几乎以为首席要拒绝。
「——白银城,已经无法承受任何一次盲目信任带来的灭顶之灾。但同样的,我们也无法承受在绝对的黑暗中,拒绝任何一缕——或许不同的光。」
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首席的决断与锐利。
「我无法完全相信一个「隐秘的存在」。但我选择相信你,戴里克·伯格。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为白银城寻找出路的决心。」
「这并非对那位存在的皈依,戴里克。这是白银城,在权衡了所有绝望与微茫希望后,由我—科林·伊利亚特一以首席的身份,所做的一次战略抉择。」
「我们将保持警惕,验证每一条信息,评估每一个机会。我们付出我们的知识与力量,换取生存与未来的可能。这无关救赎,这是一次平等的合作。」
他走到戴里克面前,伸手,重重地按在了年轻人的肩上。
「你不再是单纯需要庇护的队员了,戴里克。你主动承担起了这座城的命运。从此刻起,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你明白吗?」
戴里克感到肩上的压力骤然沉重了千百倍,但那压力之中,不再是迷茫与恐惧,而是一种清晰的丶沉甸甸的责任。
他挺直脊背,用力点头,声音洪亮而坚定:「我明白,首席!」
科林微微颔首,收回了手。
他走到房间中央,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准备吧,戴里克。」
「既然是平等的合作,那么第一次会面,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在我的见证下,向那位冕下,发出我们白银城——第一次正式的祈求。」
科林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仿佛看到,在那浓得化不开的夜幕尽头,正有一缕微弱但执着的光,正试图穿透重重阻碍,照进这座被遗忘了两千多年的城市。
半小时后,白银城圆塔顶层。
昏暗的石室内,六人议事团的成员已经全部到齐。
他们都是白银城最顶尖的强者,也是这座城市的中流砥柱。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和疑惑。
首席的紧急召集令,让他们都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
科林·伊利亚特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放着那张写有「观众」途径配方的羊皮纸。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将那张羊皮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离他最近的,是负责律法的长老,一位序列6的「法官」。他拿起羊皮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催眠师」的完整配方?还有晋升仪式?」
他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宁静。
其他几位长老,立刻围了过来。
「首席,您竟然获得到了这种我们急需要的途径配方,是从哪里得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首席科林·伊利亚特的身上。
科林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一直保持沉默的戴里克·伯格。
「戴里克,把你今天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再对长老们说一遍。」
「是,首席。」
戴里克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会议桌前。
在六人议事团所有成员的注视下,他开始讲述。
从塔罗会上的食物交易,到「恋人」冕下关于「文明火种」的论述,再到那三段式的尊名,和最后的配方交易。
他说的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整个石室,鸦雀无声,只有戴里克那略带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在回荡。
当他讲完,所有长老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再到现在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个——自称「恋人」的神秘存在?」
「一个由「愚者」主持的,可以跨越神弃之地屏障的神秘聚会?」
「一个——拥有所有途径完整配方的——「混沌剧场的主宰」?」
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过于荒诞,太过于离奇,像是一个蹩脚小说家编出来的故事。
但是,桌上那张散发着墨水清香的羊皮纸,却在无声地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他妈是真的!
在一众长老面前,戴里克·伯格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脊梁。
「我没有背叛白银城。」
少年的声音还在空旷的首席大厅内回荡,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却无法驱散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疑云。
怀疑丶审视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些目光如同实质的尖刺,扎在戴里克的身上。他讲述了一个太过离奇的故事,一个关于神秘聚会丶伟大存在,以及跨越神弃之地屏障进行交易的疯狂计划。
对于两千多年来只相信手中刀剑和脚下土地的白银城居民而言,这听起来更像是绝望中的呓语,或者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位胡须花白的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戴里克,我们看着你长大。但你说的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存在,一个能无视神弃之地诅咒的聚会——你让我们如何相信?」
「是啊,万一这是邪神的陷阱呢?」另一位长老附和道,「祂的呓语无孔不入,我们不能拿整个白银城的命运去赌一个少年的梦。」
戴里克嘴唇翕动,他想反驳,想将「愚者」先生的伟大和「恋人」先生的善意全都说出来,可他发现自己的言语是如此苍白无力。他所见识到的世界,对于这些一生都活在黑暗与绝望中的长者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
就在气氛逐渐凝固,戴里克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之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他没有说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说话者的身上一六人议事团中最年轻的成员,洛薇雅。
她穿着白银城制式的银黑色紧身衣,一头柔顺的淡金色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疏离感的俏丽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戴里克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以为洛薇雅长老要为自己辩护。
然而,洛薇雅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最上首那位沉默不语的身影上一白银城首席,科林·伊利亚特。
「戴里克说,那位「恋人」先生,「敬佩我们的坚守」。」洛薇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重锤。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眸锐利地刺向了少年,但话语却是对着整个议事团,尤其是首席说的。
「那我想问问他,也问问首席。那位存在,他是否「敬佩」我们每一位战士,都必须亲手将武器刺入自己至亲之人胸膛的这种「坚守」?」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长老的脑海中炸响。
大厅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在场的每一位长老,包括首席科林在内,几乎都亲手终结过自己异变的亲人。那是他们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是白银城每一个家庭都必须背负的血色宿命。
洛薇雅的质问,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道两千多年来无人敢于正视的丶血淋淋的伤疤。
戴里克浑身一僵,他想起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父母,想起了自己即将挥出长剑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份敬意,难道也包括了这份残忍吗?
洛薇雅没有停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那眼神仿佛在逼迫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痛苦。最后,她的视线再次定格在首席科林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足以动摇白银城根基的话:「我的丈夫,死在远离白银城的探索任务中。我找到了他的遗体,我守了他整整五天——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执拗。
「他没有变成恶灵。」
没有变成恶灵!
这六个字,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具颠覆性。在场的所有长老,脸色瞬间剧变。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白银城的铁律,所有死者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火化,否则就会在诅咒下转化为可怕的怪物。这是他们两千多年来的「常识」。
洛薇雅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宣读一份审判书。
「首席,我当年就向您提出过这个疑问,您没有回答我。今天,在我们决定是否要接受这个来自外界的「变数」之前,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有权力知道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我们被迫对自己的亲人挥剑,到底是因为我们真的被诅咒了,还是因为——我们被「囚禁在这片由所谓的「代价」,所维持的「丰饶」里?!」
质问,最致命的质问,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死寂。
如同神弃之地永恒的黑暗一般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首席大厅。
洛薇雅的质问,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位长老的心上。他们都是白银城的支柱,是这座黑暗中孤城的守护者,他们的一生都在与怪物丶饥饿和绝望搏斗。他们见惯了死亡,也亲手制造过死亡。
但洛薇雅提出的可能性,却比他们面对过的任何怪物都要可怕。
这意味着,他们坚守了两千多年的信念,他们为之付出了无数血泪的「铁律」,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一个用至亲的鲜血和生命构筑的丶残酷到极点的谎言。
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洛薇雅,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斥责她妖言惑众,想说她疯了,可洛薇雅那双冰冷而执着的眼睛,以及她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亲身经历,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他的剑下。
另一位年迈的长老闭上了眼睛,乾枯的脸上满是痛苦。他的儿子,白银城曾经最出色的年轻战士之一,在一次探索中重伤不治,也是他,在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亲手执行了「净化」。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
那他都干了些什么?
戴里克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洛薇雅,又看向首席,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洛薇雅长老的丈夫没有变成恶灵——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白银城首席,科林·伊利亚特。
他那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重。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从洛薇雅当年抱着她丈夫冰冷的尸体,用那双倔强的眼睛质问他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被埋藏。他只是没想到,引爆这一切的,会是戴里克带回来的,那个名为「恋人」的变数。
或许,这就是命运。
科林缓缓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他这些并肩作战了一辈子的老夥计们。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丶痛苦丶愤怒,以及一丝丝不敢承认的——期盼。
他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
「洛薇雅——」
首席的声音响起,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让大厅里混乱的气氛安定了下来。
「你质疑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真相的一部分!
这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戴里克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首席——承认了?
那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噗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失魂落魄,嘴里喃喃自语:「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科林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目光穿过大厅,仿佛看到了白银城两千多年来那浸满血泪的历史。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我们死去的亲人会变成怪物,而洛薇雅的丈夫,以及历史上少数在远离白银城的地方死去的战士,却能得到安息。」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到了大厅的中央,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丶描绘着白银城历史的壁画前。
壁画上,先祖们在无垠的黑暗中挣扎,被无数奇形怪状的怪物包围。而在壁画的最核心,一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丶仿佛由黑曜石构成的植物,深深地扎根在大地之中。
「我们赖以生存的黑面草,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所有人——」首席伸出乾枯的手指,指向那株植物,「我们的一切,都源于它。」
「神级封印物,「1」级封印物,「大地的恩赐「。」
「大地的恩赐「?
这个名字,除了首席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他们只知道黑面草是他们唯一的食物来源,却从不知道,这背后竟然牵扯到一件神级封印物。
「是它,让我们的祖先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上活了下来。是它,赐予了我们黑面草,让我们得以繁衍生息,对抗黑暗。」科林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但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是「恩赐」,而所有的恩赐,在神秘学的世界里,都早已标好了价格。」
他转过身,看着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揭开了那个被守护了两千多年的丶最残酷的秘密。
「「大地的恩赐「的代价,就是生命。它赐予我们生存的权利,就要从我们这里收回等价的「养料「。任何在这片封印物力量笼罩范围内死去的生灵,其灵性丶血肉丶乃至灵魂,都会被它吸收,成为维持「丰饶「的养分。而在这个过程中,死者的执念与痛苦会与神弃之地的黑暗力量结合,扭曲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这就是所谓的「诅咒」的真相。」
「这不是诅咒。」首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悲凉,「这是我们为了活下去,与一件神级封印物——签下的契约。」
「我们吃的每一口黑面草,都沾着我们祖祖辈辈,我们父兄妻儿的——血肉啊。」
首席那苍老而悲凉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大厅内反覆回响,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戴里克·伯格的神经。
轰!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温柔的嘱托,想起了父亲挡在他身前那宽厚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从诅咒中解救他们,是在履行一个白银城战士最神圣也最痛苦的职责。他为此背负了沉重的罪孽感,日夜被噩梦所折磨,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丝悲壮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一他是为了守护白冰城,为了终结父母的痛苦。
可现在,首席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诅咒。
有的,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而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的父母,不是被诅咒的怪物,而是——是维持白银城生存的「养料」?
那他即将挥出的那一剑,算什么?
解救?不,那是谋杀!是亲手将自己的父母,推进了那件名为「大地的恩赐」的封印物的嘴里,让他们成为了黑面草的肥料!
而他,就是吃着这些用父母血肉浇灌出来的黑面草,活到了今天!
「啊一声凄厉的丶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戴里克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目赤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点燃,又在下一秒被冻结。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与自我厌恶感,如同翻江倒海的岩浆,从胃里直冲上喉咙。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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