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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康家。
今晚我有些累,一是昨晚用了请神诀,二是今晚喝了不少酒。
但我还是守在院子里,在躺椅上合上眼休息。
白天我已经把整个家里都检查了一遍,加上郭晓箐昨晚被我重创,我想她应该不会这么快又卷土重来。
一夜安宁,康家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晚。
次日上午,我和林柔出门,准备前往另一处地点——郭晓箐的第二个仇人,田敏经营的茶楼。
见我要直接去见田敏,林柔侧头看我,语气里又带着调侃:“庄老板,这次你不搞色诱了?”
我摇摇头:“田敏是个信佛的人,心境较为平和,内心也有所持守,不会像韩璐一样陷入情欲之中,这招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韩璐之所以‘上钩’,除了性格奔放,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她始终渴望被关注、被赞美、被认同——那是她情绪的开关。
而昨晚,我只不过精准地按下了那些开关。
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在一处清静的街角停下。
‘清心茶苑’的匾额映入眼帘,十分大气,我们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举步走进大厅。
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茶楼的内部装修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竹帘、屏风、实木桌椅,处处透着静谧与禅意。
从这茶楼的装修就看得出来,田敏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我们径直走向前台,接待的是个穿着素雅茶服的小姑娘,笑容温婉。
“你好,我们想找田总,谈一下茶叶采购的合作。”我表明来意。
小姑娘礼貌点头:“田总在的,二位请稍坐,我这就通知她。”
一通简短的电话后,她领我们穿过茶香缭绕的大厅,走向二楼一处僻静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线装书和佛经,空气中檀香更浓。
办公桌前站起一位女子——田敏。
她和韩璐同龄,但气质截然不同,韩璐是浓烈奔放的玫瑰,而她,更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兰草,不仅衣着朴素,周身更是笼罩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气息。
谁能想到,她在十多年前给韩璐当过狗腿,还在学校里面胡作非为,更在那个夜晚疯疯癫癫地扮鬼,把一个大活人吓得坠河而亡。
此刻,她面带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我们身上稍作停留,略有歉意地开口:“两位请坐,我们茶楼里的茶叶,基本都是与源头茶农直接合作,意在助农。”
“看二位的穿着气度,倒像是富贵人家,恐怕……”
来之前,我心中已有计较,此刻也不想浪费时间说那些虚的。
待她为我们斟上清茶,我平静地直视着她:“田总,郭晓箐这个名字,您还记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捕捉到她肩膀猛地一颤,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惶与恐惧,仿佛深埋心底的罪恶被猝然揭开。
她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望着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通过刚才观察到的一切,我适当调整了一下谈话策略:“您不用紧张,我们不是警察,再说郭晓箐的案子在当年就已经花钱定性了。”
“我们之所以来找您,是受人所托,只想了解一个全面的真相。”
她还在沉默着,戒心未消。
我于是又补充道:“既然我们能找过来,自然是知道郭晓箐到底是怎么死的。”
“您是修佛的人,佛经有云: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
这几句经文的意思是:人犯错如果拒绝反省,内心的清明便停止了运转,业障不会消失,反而因隐瞒和不改而不断累积,如百川汇海,终成浩荡之势。
田敏是虔诚的佛教徒,信仰既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自我审判的准绳。
有时候来自信仰的叩问,远比外界的压力更能刺痛她。
最终,她脸上的戒备缓缓消融,被一种深深的忏愧所取代。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郭晓箐……是我们害死的。”
“这件事,只有我父母知道,我的亲戚乃至我的丈夫都不知道,因为它很不光彩,我曾经的为人处世,实在羞于启齿。”
“不过这些年来,那份业……那份罪,我始终没忘,一直警醒着自己。”
接着,她将当年事发的前因后果与经过和盘托出,内容跟康父所讲的并无两样。
当年她们做下的事,其实都一五一十地交代给了警方。
我问及一些细节:“当年韩璐,为什么非要郭晓箐跟她交往?”
田敏叹息起来,言语间带着一丝明悟后的苦涩:“韩璐是个……极度渴望认同的人,内心却充满了嫉妒的毒火。”
“郭晓箐太美了,美得令她嫉妒,又令她忍不住想占有,和郭晓箐交往,成了她获取满足和优越感的一种扭曲方式,她和郭晓箐在一起后,就开始了她的精神控制,用现在的话说,就是pua。”
“当然,这些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事,在当年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和其他几个女生甚至有点害怕,以为韩璐真的喜欢女生,我们怕她对我们也有想法,毕竟她是我们这些人里的大姐大。”
林柔忍不住问:“那郭晓箐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田敏脸上愧色更浓,还夹杂着一丝不忍与痛心:“那是……韩璐对郭晓箐实施精神控制的一种方式,让我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二位应该能懂。”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韩璐本人……在肉体欲望上相当放纵。”
看来,韩璐确实是郭晓箐最大的仇人,没有之一。
我问:“郭晓箐死的那晚,扮鬼的主意是韩璐出的,那为什么你们不拒绝?当时你们心里……也觉得这‘好玩’么?”
田敏惭愧地不敢与我们对视,低下头说道:“当时韩璐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大姐大,当然,我也不能把‘畏惧她’当成自己害人的无奈,那时候……我们真的没觉得那是什么大事,以为就是个玩笑,谁会想到……真的害死了郭晓箐。”
我接着又问:“郭晓箐坠河之后,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施救的行为,哪怕是救人的念头。”
田敏的头埋得更深:“麻木了吧……连我自己也想不通。虽然在事情发生后不久,我就因为这份罪业而患上了抑郁,但在那个当下,确确实实,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救她……”
“当年为了讨好韩璐,为了显得和她更亲近,我甚至在河边……刻意笑出了声,还安慰慌张的韩璐,现在想想,实在是……罪根深重,无可辩驳。”
此时的田敏,就像在忏悔一样。
林柔在一旁听着,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可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当年的田敏可以如此冷漠无情,事后却又能被内疚折磨到抑郁,甚至遁入佛门寻求解脱。
这种‘复杂’,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
办公室里沉寂了许久,只有檀香无声地盘旋。
我打破了这份沉寂,提了一个突兀的要求:“能给我一撮你的头发,还有你的指甲么?”
田敏这才缓缓抬起头,未褪的羞愧又染上了更深的疑惑:“为什么?这……有什么用吗?”
要她的头发和指甲,是为了交给郭晓箐找她复仇,但我没做解释,只说了句:“是你向郭晓箐赎罪,也是忏悔的一种方式吧。”
田敏闻言一怔,神情明显犹豫起来。
她作为一个修佛的人,多少应该明白,将自己的贴身之物交出去,意味着会面临一些未知的风险。
只见她沉默良久,目光一直在佛经墙和我之间缓慢游移,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最终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剪刀,‘咔嚓’几声轻响,一撮乌黑的发丝落下。
接着,她又仔细地修剪下几片指甲。
看到她的动作,林柔面露惊诧,显然没料到田敏会如此‘配合’。
很快,田敏用一张洁净的白纸将头发和指甲仔细包好,双手递了过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异常平静:“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希望这些……能帮我消除一些往日的业障。”
我点点头,接过纸包,说了声告辞,便和林柔转身离开。
从茶楼里出来,林柔甚是不解:“这个田敏……好歹是信佛的,不应该这么没有警觉心吧,就这么给我们了?”
我失笑:“或许正是因为她信佛,所以才肯给我们,地狱的概念最初便源于佛教,而佛教最看重的就是业力和因果循环,她今日之‘给’,在她眼里,未尝不是为了偿还往昔的‘取’。”
话虽如此,田敏能够如此果决地交出这些东西,确实也让我有些意外。
林柔敏锐地看着我:“不对啊……你不可能事先百分之百确定她会给,那你今天来见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啊,我今天来见田敏,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
因为我跟田敏一样,都是背负着旧日罪孽,然后试图在‘从良’与‘忏悔’中重塑生命的人。
我们都经历过人性的阴暗面,如今都试图抓住点什么,来平衡内心的混乱与不安。
只不过,她的转变源于内在的自省和自我鞭挞,而我的转变,很大程度上是书璃,是她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和世界相处的方式。
我来,只是想看看,一个跟我有着相似‘前科’的人,在多年后,当那段黑暗的过去被重新揭开,那个瞬间,她会是什么反应。
看来我们都一样,内疚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试图在信仰中寻求救赎也是真的。
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田敏那么虔诚。
我笑了笑:“就想了解一下,当年在害死郭晓箐的过程里,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好了,你先回康家吧,我待会儿得去跟韩璐‘约会’了。”
要是进展快的话,今晚估计就得去‘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