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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
城市扩张的边缘，农村萧索的角落。
一间不起眼的平房，此刻像一口棺材，让众人感觉到窒息。
江婉、谢逸飞、刘文洲、谢永年、沐川……五个人，像五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呆滞地陷在破旧的凳子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通红的眼眶，和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深处漏出的抽泣声。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两三个小时，从接到那个神秘通知起，时间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终于，房门被敲响。
所有人像触电般猛地一震，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敲门的频率。
是约定好的暗号！
几人几乎是弹起来，踉跄着扑到门边。
江婉颤抖着手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警服的陌生年轻人，吓得几人本能地后退半步。
但下一秒，他们的视线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看到了背上用毯子粗略包裹的那个长形轮廓……
空气凝固了。
所有强行筑起的堤坝在瞬间崩塌，哽咽声再也遏制不住，从五张扭曲的嘴里同时迸发出来。
年轻人沉默地走过来，将裹着毯子的遗体安置在沙发上。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颤抖的手想去触碰，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江婉轻轻掀开毯子一角——
鲜血。
大片已经氧化发暗，却依旧刺目的鲜血，浸透了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在心口位置绽开一朵狰狞的花。
他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却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这个强大到能扛起一切的男人，这个将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并给了他们新的名字和‘家’的指路人，他们的好大哥……真的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遗体。
江婉的眼泪决堤而下，她提前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幕血淋淋地摊在眼前时，那份预知的冷静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剜心剔骨的剧痛。
但她记得自己的身份，现在，她是‘大姐’。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警员。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感谢的表情，却只让五官更加扭曲。
“谢谢……”两个字，颤抖得让人听不清。
年轻人脸上也带着沉重的哀戚，他拍了拍江婉颤抖的肩膀：“节哀。”
江婉抬起泪眼：“请问您……您和庄哥，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叹了口气：“朋友吧，我也没想到……他会被人害成这样。”
江婉强行压下悲痛，问道：“还没请教您贵姓……您知道是谁害了他吗？”
年轻人摇摇头：“里面的水太深，我也不清楚具体状况。我叫方觉明，遗体是我带出来的，警察很快会追查，我不能久留，有缘再见。”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江婉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她追出去，门外只有冷风呼啸，早已空无一人。
……
不远处，一个阴暗的拐角。
方觉明迅速脱下身上的警服，递给身后一名手下，接过自己的常服披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你们先走，我还要看戏。”
“是！”两名手下会意，无声地退入更深黑暗，消失不见。
他靠在冰冷的墙角，目光锁定着那栋平房，像一个写完了关键篇章的作者，此刻正隐匿在台下，等待着角色们依照他设定的情绪，上演接下来的剧情。
平房内。
江婉回到沙发前，几人依旧跪着，哭泣声已经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失去方向的麻木。
她将大哥临终前的嘱托又说了一遍，想防止大家失控，但此刻，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大哥死了。
给他们安定，带他们看见光的人，熄灭了。
他们赖以生存的精神世界，随之塌方。
谢逸飞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那段反复纠缠他的噩梦——梦里，因为他，因为他们的存在，大哥被拖下了地狱。
大哥当时笑着安慰他，说那是心魔，是胡思乱想。
他信了，渐渐忘了这个梦。
可现在，噩梦成真。
是不是……真的和他们有关？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尽管找不到任何逻辑的链条，但巨大的愧疚感已经让他只能抓住这个解释。
就在五人失魂落魄之际。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破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五人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
只见门口，站着双眼赤红的唐磊。
看到唐磊出现，江婉悲痛的脸上瞬间闪过极致的惊愕。
大哥特意交代过，唐磊情绪极端，暂不能告知死讯，所以他们谁都没通知唐磊，唐磊怎么会找到这里？
而且唐磊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面孔。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沙发上，当看清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看清那刺目的血渍时，唐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晃了一下。
他世界里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来的光，又‘啪’一声，全灭了。
这个男人，在他最绝望的深渊里，朝他伸过手，给他希望，教他立足，像老师，又像兄长。
现在，这个男人死了。
而其他人，竟然瞒着他！
如果不是那个叫方觉明的陌生人突然给他递了消息，他恐怕要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这个亲人般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在门口僵立了许久，才像梦游一样，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边。颤抖的手伸出，小心翼翼地贴上男人的脖颈，去探那早已不存在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硬。
他的手猛然僵住，缩回，巨大的悲痛和某种更暴烈的情绪，如同岩浆在他体内轰然喷发。
“唐磊，你听我说……”江婉红着眼眶上前，试图解释。
唐磊骤然转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屋里的五个人，像是要把他们每一个都钉在墙上。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低哑得可怕：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为什么会死！？”
江婉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哽咽道：“唐磊，你先冷静点，不是我们要瞒你，是庄哥！他知道自己有这一劫，他怕你……怕你冲动，怕你做傻事，才让我先别告诉你！”
唐磊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铁青。
学武磨砺出的悍气，叠加家庭巨变之后的暴戾，在此刻的他身上形成了冰冷的气场。
他一言不发，俯身就要去抱沙发上的遗体。
“唐磊！”江婉等人连忙阻拦。
“滚开！！”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狠狠剐过每一个人：“他明明告诉你们有这一劫！为什么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一起想办法，拼了命也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望着眼前这些曾被他视为‘家人’的面孔，唐磊声音哽咽起来，却字字如锤：
“他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恩！你们都忘了吗！？”
“你们的脑子呢！？”
“他明知道是死路，他心里该有多绝望！他有多无助！他让你们等，你们就真在这里等着收尸？你们都是猪吗！？”
“不是那样的！”江婉被骂得再度崩溃，泣不成声：“庄哥有他的选择！他那时候……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他自己都不想活了，我没想到会有人对他开枪……”
“我不想听！！”
唐磊猛地直起身，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声音却抖得厉害：“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不想听你们的大道理！”
“我只知道，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现在！”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我要带他走，我一定要把害死他的人揪出来，一个个剁了！”
他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你们有你们的道理，你们就抱着道理好好活着！别他妈说给我听！”
见他竟是真要带走遗体，几人再次想上前。
“唰——”
寒光一闪！
唐磊竟直接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刀尖指向众人，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今天谁拦我。”
“恩断义绝。”
“往后路上遇见，就当不认识。”
江婉等人彻底僵住，不敢再动。
几人里只有唐磊正经练过武，看他此刻的眼神，谁也不敢赌他会不会真的动手。
唐磊朝门口两人一招手，那两人立刻上前，用一张准备好的厚毯子，小心而迅速地将遗体包裹好，抬了起来。
唐磊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五人，那眼神里，有悲痛，有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最后，他头也不回地跟着抬遗体的人，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死寂重新笼罩。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谢逸飞突然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唐磊说得对……没有庄哥，哪有我们……”
他像是猛然惊醒，看向江婉，又不敢看，语无伦次：“对不起，大姐……我觉得，我得跟唐磊一起……对不起！”
说完，他怕被阻拦似的，猛地转身冲出门去，追赶唐磊他们的方向。
江婉愣在原地，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这个‘大姐’，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被当真，她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唐磊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有一瞬间，她甚至也动摇了：他们是不是真的……太懦弱？太听话了？
这时，刘文洲也上前两步。
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看着江婉，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知道唐磊要干什么……但起码，我得知道是谁害死了庄哥。”
“这个仇，我得记着。”
说完，他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平房里，只剩下江婉、谢永年和沐川。
江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身边两个同样茫然无措的弟弟，终于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
“走。”
“我们也去。”
“不能让他……让他们，真出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