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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古老,但并不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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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叫,你点了二十年?”
    “香是我家的,我自己点。”
    “你家香做得好。”朱瀚看她,“海桴掺得不重,檀里杂了极少的薄荷木粉,风一动,香会比平常高半指,足够渡头的木鱼听见。”
    卢轻脸色微变,终究还是平复:“王爷懂。”
    “我不懂。”朱瀚摇头,“我不懂香,我懂风。我只知道,风不该被香定。江上靠号,堤背靠印,香只能在庵里烧。”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到供桌一角的香盘上。盘口佘着一道细痕,痕边有微微的银粉亮。
    他抬手,在那亮处轻一抹,指腹沾了一丝凉:“你还懂钤。”
    卢轻没否认:“我认得钤,不会磨。”
    “谁磨给你看?”朱瀚问。
    “玉麓坊的鱼仲。”卢轻答,“他一年来过两回,教我辨‘边’。”
    “他教你辨边,你教别人辨风。”朱瀚轻声,“风边与钤边,都是边。”
    卢轻沉默片刻,直视他眼:“王爷要我不点香?”
    “不。”朱瀚摇头,“你照点。但香只点在庵里,不点在堤边,不点在渡头。庵门外,你手里的香就是‘风’。风不归庵管。”
    卢轻垂目:“懂。”她抬手把香插回瓶口,动作稳,不快不慢,“梁亭呢?”
    “坐一夜。”朱瀚道,“他夜里换得多,该坐一回白日。”
    “他没拿银。”卢轻轻声,“他只管牌。”
    “管牌也是事。”朱瀚淡淡,“你夜里看他,他白日看你。都该换一换。”
    卢轻抬眼,忽道:“王爷,民女还有一个‘旧人’要说。”
    “说。”
    “严仲。”她吐出两个字,“他打苇钉。不是坏人,一直在修锁,是去年开始改变。去年,他欠了盐钱。”
    “盐钱?”尹俨皱眉。
    “盐商逼,他便接‘钉’。”卢轻平静,“你们要拿,拿我,不要拿严仲。”
    “你替他认?”朱瀚问。
    “我认我的香,不认他的钉。”卢轻摇头,“我只说他。”
    “人要拿。”朱瀚道,“但拿来不是砍手,是让他把钉拔了。拔完手才稳。”
    卢轻沉默,像把什么简短地吞回去,最后一揖:“民女知。”
    走出庵门时,风低,铃不响。堤背的草被露水贴住,露珠一颗颗挂成串。
    朱瀚停住,视线落在草梢:“拔苇心的是人,补苇心也是人。今晚不抓人,修印。”
    “印已经刻了‘止’。”尹俨道。
    “还少一笔。”朱瀚看向碾房方向,“‘止’下添‘刂’——把‘止’刻成‘正’。”
    “贤正?”顾清萍会意,“印加新字,旧印必换。”
    “换印,就得换手。”朱瀚道。
    日落前,贤水渡碾房。老者把刻好的石印搬出来,一方一方排在地上。
    新印底下刻着“贤正”两字,印边有鱼仲传的“第五微”,纹路细,光不耀。
    朱瀚蹲下,拈一方,抬眼问:“你识‘正’吗?”
    老者点头:“识。横、竖、挑、捺,都直。”
    “印下堤背,一方方压。”朱瀚道,“把暗沟全部盖实。木蹬收起,卡槽封死,苇心拔。谁敢夜里换牌,把牌桌搬到庵里,点着香看。”
    “是。”老者应得利落。
    “梁亭。”朱瀚回头。
    梁亭坐了一夜,脸色发青,此刻站起来,沉声:“在。”
    “夜里你跟着老者压印,白日你去巡田畦,不再巡渡。”
    梁亭吸口气,像被人把胸口的木刺拔了一寸:“遵。”
    “严仲在哪?”朱瀚问。
    “在东头锁铺。”梁亭下意识回,“午后磨锁,夜里打钉。”
    “告诉他——夜里不要再打。”
    朱瀚道,“钉留着,拔。拔的每一根,换一方‘贤正’印。”
    他看向尹俨,“你盯他拔一夜。拔完,把钉送到顺天,写上‘拔者严仲’,而不是‘打者严仲’。”
    “王爷。”尹俨点头,“我懂。”
    顾清萍看着堤背,低声:“王爷,江口有灯,贤水有印,北镇有仓,京里有台本,这一遭,像把风、印、仓、灯四件绑在一处。”
    “绑一下就好,不要绑死。”朱瀚笑了笑,“绑死了,动不了。”
    夜色合时,贤水渡的木蹬撤,苇心一根根拔出。
    严仲手细,拔钉时指背绷着青筋,拔到第五根时,手抖了一下,差点折断。
    尹俨没说话,只把竹尺递过去,尺背抵在钉根上,借力一撬,钉出了半寸。
    严仲抬头,看了他一眼,短促地“嗯”了一声,继续拔。
    一夜过去,苇心尽净。
    堤背一方方“贤正”压下,石印紧密,边纹清。
    天将亮,露水在新印边聚了一圈,像给字描了光。
    朱瀚站在堤顶,看着“贤正”一排排落入泥里。
    耳畔有风声,不急不缓。他把风程尺放在掌上,尺尾轻轻一弹——一声极低的“叮”。
    ——“签到:贤水渡。所得:《河工十式》一卷。附:印、钉、蹬、苇、沟、沙、石、木、绳、牌。”
    他把卷合上,塞回袖里。
    “王爷。”梁亭走上来,声音沙哑,“木蹬收,苇心拔,印压定,今后夜里不换牌。”
    “白日也不准随意换。”朱瀚看他,“夜渡旧例,堂上已废。你手里的旧力气,正好搬印。从今日起,你叫‘巡印’。”
    梁亭怔了一息,点头:“记。”
    “卢氏那里,”顾清萍在旁开口,“香只在庵里点。庵门外放‘贤正’印一方,香烟飘过的时候看到‘正’,香就不会跑去堤边。”
    “好。”朱瀚道,“对影。”
    郝对影从堤背的草下钻出,袖子上沾了露,笑得干净:“王爷叫。”
    “记。”郝对影点头,掏出短笔就写,笔收得利,留白恰当。
    “澄远。”朱瀚侧头,“换贤水铃,换两串,铃舌里嵌‘第六微’钉。”
    “是。”澄远应,“庵里旧铃留着,庵外不挂。”
    “鱼仲。”朱瀚看向另一边,“把‘第六微’再教一次,把‘第七微’收起来。第八不用。”
    “明白。”鱼仲笑,笑里全是手艺人的干净,“第七不教,手也不乱。”
    “老者。”朱瀚对碾房主人,“你刻印,刻到手酸,歇时候你就磙两遍米,叫堤上人吃饱。”
    老者抿嘴一笑:“听得明白。”
    天大亮时,贤水渡码头一片清。
    木蹬横在碾房墙根,苇心堆在院角准备烧,梁亭扛着印,一步步沿堤走。
    卢轻把庵门关半扇,香插在瓶里,不出门。
    严仲抱着一捆钉,站在顺天驿前等押送。
    一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拨,落回各自的位。不是重摆,是收束。
    马队调头南返。路过小湾时,湾口的水已平。
    柳条垂下来,遮住旧船印。
    顾清萍骑在堤背,回望一眼:“王爷,今晚江口的灯,该比昨晚更稳。”
    “稳。”朱瀚道,“东宫的灯脚嵌了第六微,‘贤正’压住堤背,‘齐其不齐’在号角里,人就只管照台本走。”
    “回京?”尹俨问。
    “回。”朱瀚把缰一勒,马头向南,“把‘河工十式’送到影案,叫对影抄在‘无名台本’的末页。末页写一句——‘堤验不言,印在泥里。’”
    “遵。”尹俨笑,“这一页,抄着不显。”
    “抄不显,才用得长。”朱瀚侧脸看了一眼天色,风顺,云薄。“走吧。”
    马队一线往南。午后进得金陵,城门的号角仍是三点起落,近、次、远,齐其不齐,耳顺则心安。
    东宫案后那盏低灯还在,灯脚上的银钉极小,光线看不见,却稳住了整个焰。
    朱标听完贤水渡的报单,只说了四个字:“印在泥里。”
    他把纸摊开,提笔写一行小字,放到影案上:“小民不扰,夜渡不行。”
    郝对影把纸收进“无名台本”,押上顾清萍的银钤。
    澄远把新铃挂在影案后小窗。鱼仲在外院教影案书吏辨“第六微”。
    尹俨立在廊下,竹尺敲了敲栏杆,笑道:“江上、堤背、案后,各有各的‘定’。”
    次日,东宫。书堂门半掩,朱标立在案后,手里托着一方泥印。
    印面尚湿,字新:“贤正”。
    “叔王。”他举印,笑意淡,“我见了‘印在泥里’。”
    “很好。”朱瀚点头,“泥印比纸札可靠。”
    “我想在‘台本’上添一句。”朱标把印放下,取笔写:“泥压印,舟按号。”
    “添。”朱瀚道,“这是你的话。”
    朱标写完,抬头:“叔王要再走?”
    “走一阵。”朱瀚答,“风回头,我再来。”
    “我在这里。”朱标轻声,“灯在案上。”
    “嗯。”朱瀚笑了一下,转身出堂。廊下一阵风过,铃声轻,号角远,水声近。所有的声都各在其位,不抢,也不弱。
    他把手负在身后,步子不急不缓。
    影落在廊砖上,细而稳。离堂门三步,他停了停,回首看那盏灯——灯焰低,却一直没有灭。
    “走吧。”他说。然后,真就走了。
    初冬的清晨,江南的风仍带着湿气,水面起伏轻微。
    明光寺的钟声在远处轻响,传递出宁静而庄严的气息。
    朱瀚站在江边,目光凝视着远处的青山与江水交界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气与泥沙的味道。
    风拂过堤岸,带起几许早霜,草木低垂,渔船静默地停泊在江心。
    身边的顾清萍走近了几步,轻声问道:“王爷,今日真的要去那边吗?”
    朱瀚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水面,他微微点了点头:“去了已经多次,今次便是最后一次。”
    他话音落下,顾清萍并未多问,似乎早知他心中所思。
    她站在他的身边,静默不语,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江面上渐渐升起的朝霞,轻轻地吸了口气:“若真如王爷所说,这一趟,是要定下某些事了。”
    “定下的,不仅是事。”朱瀚转过身,目光深邃,声音低沉,“更是人。”
    这一刻,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些,顾清萍心底微微一惊,转头看向他,却没有再问下去。
    不远处,尹俨已经准备好马车,梁亭与几名随行士卒站在一旁,等候着朱瀚的指示。
    朱瀚向前走了几步,朝尹俨点了点头,示意出发。
    “走。”他轻声道,步伐稳健而果断。
    车轮碾过湿滑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马匹拉动车辕的节奏与江水的波动相应和,渐渐驶出官道,驶向那片有些沉寂的镇郊。
    朱瀚走下车,带着顾清萍一同走向那座寺庙,几名随行的士卒保持着距离,悄无声息地跟随。
    寺庙依旧是寂静无声,古老的屋瓦上爬满了青苔,石雕佛像的眼神依旧深邃,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过的过客。
    朱瀚步伐稳重,缓缓地走向寺中的主殿。
    他推开殿门,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主殿内空旷而肃穆,祭台上供着一尊金色佛像,身旁点燃着几根香烛,微弱的香烟在空气中升腾。
    朱瀚站在殿内片刻,目光穿过香火,看向对面的佛像,忽然开口:“这里,许多年前,我们就曾来过。”
    顾清萍安静地站在他身旁,轻声说道:“是的,王爷。那时的事情,已成过往。”
    朱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然转身:“顾清萍,你觉得,这座寺庙如何?”
    她看着那座庙宇,沉默片刻,然后道:“古老,但并不沉沦。”
    “是。”朱瀚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释然了什么,“正因为如此,它才是最适合藏匿的地方。”
    顾清萍回头望向他,眉眼间有着细微的疑惑,未曾言语。
    他轻轻一笑:“这里,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我们要找到的,并不仅仅是金银权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沉:“而是,人的‘痕迹’。”
    顾清萍微微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终于,第三日清晨,朱瀚站在寺庙后方的古井旁,沉默了良久。
    “这里。”他突然开口,“就是他们藏匿的地方。”
    顾清萍走近,低头看向那口古井。
    井口深邃,井内依旧积着些许暗沉的水。她疑惑地看向朱瀚:“这里?”
    朱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井边,用手轻轻拨动井口的一块石板。
    随着一声轻响,石板悄然松动,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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