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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合礼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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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合礼进香(第1/2页)
    乐章不可能无止,赞辞不可能一直拉长,礼部尚书只能按礼把下一个小节压慢,又不能慢过法度,额上汗珠顺鬓滑下,袖里全都是水气。
    “陆相。”朱瀚忽然开口,“你手还疼吗?”
    陆廷一滞:“何意?”
    “昨日午门火验,火烫在谁手上,谁记得最清。”
    朱瀚目光略转,“你要玺,理。你若要借玺指他路,不理。”
    陆廷按住袖口,面上未动,眼角却微微跳了一下。
    他眼里掠过一个念头:“若玺在太庙——他敢放出来?”
    殿外鼓声转急,太庙方向传来号角。
    时间,在所有人的肩背上压成很重的一块。
    朱瀚忽然伸手,将太子印轻轻按了半印在空白朱泥边缘,再盖上印盒,转向礼部尚书:“依礼继续,玺到再接。”
    尚书如蒙赦,连道“诺”。乐章衔起。
    朱标抬指,照字而行,步不乱、声不涩。
    刻钟过去,门官远远奔来,手里托着一方黑檀匣,后头四人抬着太庙副案。
    黑檀匣封蜡阔重,红中透金纹,是宗庙所用的“内封”。
    门官进殿跪下,高呼:“太庙副玺——到!”
    礼部尚书手微抖:“副玺?”
    “祖位下,正玺不动。”门官禀,“按制,凡殿上急宣,以副玺当。”
    “好。”朱瀚点头,回望陆廷,“陆相,副可否?”
    陆廷喉咙里滚了一下:“……可。”
    “开。”朱瀚抬手。
    封蜡裂,副玺出匣,纽上雕麟,底文锋利。
    朱瀚不再言语,抬腕握印,四指稳稳托住印背,拇指轻压,腕骨一送,印落朱泥,回扣一寸。纸案同时递上“受位诰”。
    他不看左不看右,按定。
    “按。”礼部尚书声音发紧。
    印起,朱泥正红,不重不轻一层,边沿无溢。
    殿上许多胸腔里的气同时呼出一小口。
    那一刻,谁都明白:名已定。
    “奉天承运皇帝诏——”礼部尚书清声,“太子朱标受位,明旦登极。内外文武,即各直所。”
    陆廷袖中指节慢慢松开,自知此处已无力再搅,只能退半步,垂目止言。
    按礼再拜,乐止。朱瀚退半步,行臣礼,抬袖时袖里藏的一道微痕露出不到一寸,随即又被收回。
    他看向朱标:“殿下——”
    “朕。”朱标改口,目不瞬移,“叔父。”
    “明日登极,今日只一件。”朱瀚低声,“别过中门。”
    朱标目光一沉,轻轻点头。
    散班。殿门掩半扇,光线挤在门缝里,像一条被勒紧的索。
    朱瀚刚下殿阶,礼部尚书追上来,压低声音:“王爷,宗人府右长史供了。”
    “怎么说?”
    “陆相借他手加圈,欲举旁支。右长史称:‘臣不敢不圈’。”
    “公词。”朱瀚道,“送刑部,别让御史台争功。”
    “是。”
    话未完,东角廊下急步声起,一个小吏跌跌撞撞而来,掌心托着一块油纸,油纸里包着一段黑木。
    小吏扑地:“王爷——御马监库失火!查得一桩木胎,黑心铅芯,未烧尽。”
    朱瀚接过,指尖一掐,黑木裂,铅心露出。郝对影皱眉:“又是旧套。”
    “旧套烧不尽,是因为有人护。”
    朱瀚将黑木丢回油纸,“谁报的火?”
    “库吏罗胜。”
    “把罗胜带来。”朱瀚迈步,“去御马监。”
    御马监库外,焦味呛人。
    地上泼了一道半干的水,水里漂着灰渣与半块被烤焦的木牌。
    罗胜跪在檐下,双手抱头,腿一直抖。
    “说。”朱瀚站在他影子边,“何人递的牌?”
    “……小的不认得。”罗胜磕头,“说是陆府打发的人,让我把这两块木牌放到库角,明日有人来取。”
    “陆府谁?”郝对影逼声。
    “没说名字,就塞了我五十两。”
    罗胜把头更低,声音发干,“我看……我看那两块牌不像好物,就报火。”
    “能嘴硬到现在,还算你有救。”朱瀚道,“把银退了,名字给我。”
    罗胜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往地上一倒,白花花的纹银滚了一地。
    他又从鞋底掏出细纸条,纸条潮湿上糊,摊开能辨一行字:“抄牌者王南;取牌人桑二。”
    “桑二?”郝对影一愣,“中书那贴身书吏——昨晚在淤刺滩被我们捞回去的?”
    “他有两手。”朱瀚冷笑,“一只给陆廷,一只给燕人。”
    “这回要拿哪只?”郝对影问。
    “先拿陆的。”朱瀚道,“让陆廷无手。燕人的,明日再说。”
    他转身就走,风把烬火吹出一星红,转瞬即灭。
    暮色到申,奉天殿后偏。
    朱标换掉朝服,肩背放下半寸。他刚刚坐下,门边响一声轻咳。
    朱瀚入内,随手把门带上。
    “玺到时你眉跳了一下。”朱瀚道,“压住了。”
    朱标点头:“我想到你先按了太子印。”
    “按那半印,是把门插上。”
    朱瀚把一个小匣往案上一搁,“明日登殿,你不要说话。”
    “只说‘朕谨受之’,别的都不说。”朱标复述,“我记得。”
    “还有。”朱瀚抬眼,“午门的火,明早还要烧。烧给谁看,不用你管。”
    “烧到什么时候?”朱标问。
    “烧到他们自己忘了问。”
    朱瀚把匣推动一寸,“里面是两件:东内小印的备用印板,还有一条‘门道记’。你不必懂,只记住出与入的时辰。三日后,我把这匣收回去。”
    朱标看着匣,指尖轻触:“叔父,你何时走?”
    “你登殿后,我退半步。”朱瀚答,“三月后,退两步。”
    “再后呢?”
    “看你。”朱瀚道,“你若稳,我隐。你若不稳,我在门里。”
    “门里?”朱标短促一笑,“我以为你在门外。”
    “门外冷。”朱瀚转身,“门里也不暖。”
    他把门开了半指宽,风从缝里挤进来,带一点香灰与铁气。
    他忽然停住,回头:“有人要来请你夜里出走——说太庙有改页。来人或戴斗笠,或不戴。记住,不见。”
    朱标“嗯”了一声,“来的人是谁?”
    “谁都可能。”朱瀚淡淡,“你不见,就是谁都不是。”
    门阖。
    再夜。中书府。
    陆廷卷着狐裘坐在灯下,两只手一只按着案,一只藏在袖里,指尖时不时稍微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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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了很久的火苗,终于把袖里的手抽出来,摊开。
    掌心果然烫起一个泡,泡边红,泡心白。
    “相公。”小童站在门框上,“桑二回来了。”
    “让他滚。”陆廷闭眼,“叫他去御史台自首。”
    小童吓得不敢进门:“相公,他说……他去不了。”
    “死了?”陆廷睁开眼,瞳仁里的光一下子散掉,“还是断了?”
    “……两样都不是。”小童哆唆,“他说今天午门烧的不是东西,是人。”
    “滚。”陆廷把砚台推翻,“叫他滚!”
    小童跑了,脚下踩翻门槛边的木屑,一声应都不敢应。
    身后传来“咣”的一声,像什么碎了。
    陆廷把脸埋在袖里,胸膛起落极慢。
    屋外风声刮过瓦脊,黑里隐隐有人停在墙角,不进、不走,只站着。
    墙根下落了一道细细的影,像一根极薄的线,贴地而去。
    子初,御史台后院。给事陈述把手上的小泡挑破,疼得龇牙。
    他把笔搁好,直起腰,忽听墙那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谁?”他压低声,“深夜不得擅入!”
    “不入。”墙外人回,“给你一句话——明日午门再起火,你别躲。站近点。”
    “近?”陈述下意识看了看掌心上的泡,心里倒抽一口冷气,“我还想要这手。”
    “你手迟早要写字。”墙外人笑了一下,“让火教你记。”
    陈述顺着墙听过去,墙外的脚步极轻,几息后没了。
    他站了会儿,叹口气,收拾了案,吹灭灯,躺下,眼睛却一直睁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把写好的几行改了一字,把“‘匿名投’之册”改成“‘外至’之册”。
    改好之后,他把笔塞进袖里,这才躺回去。
    他的掌心开始疼,像一只小虫在里面咬。
    却也正是这疼让他记住某个时辰、某句话。他心里默念:“假的,烧。”
    丑正。午门前的火盆再添松脂。
    军器监的火匠把火折攥在手里,身边堆着两卷硝包。
    天还没亮,火已烧出一层平稳的亮。
    远处脚步声合到一处,像一阵向前推的潮,滚到门下又退回去。
    黎明将启。奉天殿的门扇还合着,门缝里已有光,沿着地面拉一条很细的亮线。
    一只鸟落在金钉上,拍两下翅,飞开了,翅影掠过门面,像一阵波。
    “王爷。”郝对影握拳,“殿上诸位齐备。”
    “今日只一句。”朱瀚道,“假的,烧。”
    “烧完呢?”
    “关门。”朱瀚的声音淡,“开新门。”
    他向前一步,脚尖压住那条亮线,抬头看殿门。
    殿门在他视线里缓缓起了一寸,像一个慢慢喘气的人胸腔起伏。
    他没有急,只又向前一步。
    这一刻,城里全数的眼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张线被人从中心拢住。
    一拢,然后一松——
    门开。乐作。香起。笔落。火旺。
    “奉天——”礼部尚书的声音清清亮亮,“登极大典,行礼!”
    朱瀚回头,只对近处一人道了一句:“看门。”
    那人应声。火光在午门下跳了一下,像点头。
    鼓三通,钟五击。
    奉天殿金钉门缓缓内启,光从门缝落下,像一条被刀斫开的白。
    殿阶上,朱瀚驻足半瞬,抬手示意:门官退半步,乐正进位,礼生唱赞。
    声息回荡在梁宇之间,压住风寒。
    “奉天承运——”礼部尚书清声,节拍一丝不乱,“登极大礼,行礼!”
    朱标自东阙趋前,素绾束发,衮衣未及,仍着简服以示“承位未登”。
    他在金案前三步定足,向祖位一拜,再向殿外百官一揖。
    乐作,鼓止,阵列齐整得像砌在砖缝里的缝线。
    午门那头,火盆稳稳燃着。
    火舌不高,像一盏照规矩的灯。御史台给事陈述站得近,近到指背的泡又涨了一圈。
    军器监火匠望他一眼,他不退。
    有人低声道:“离远点。”
    他摇头:“看清楚,记清楚。”
    殿中,礼部尚书持册:“先诣太庙,后受玺。”
    朱瀚扬目:“太庙副玺在案——按典代用。”
    一只黑檀匣由二内监托至金案侧,封蜡裂纹清楚。
    朱瀚不言,抬腕取印,轻按。纸上“承位诰”受文,朱泥一层,不溢不缺。
    “奉旨:太子朱标承大统,明旦登极。中枢署暂辅,期以三月。内外诸司,各守其职。”
    “受。”朱标俯身,“朕谨受之。”
    “恭——贺——”群臣山呼,声浪推过金砖,推上梁脊,像压实的一锤。
    呼声未落,殿外东角忽起一阵杂响,像瓷被手心捏裂。
    两名戴皮帽的汉子挤向香案,手里各持一柱粗香,香尾缠绢。
    御林前扑,拦住。
    “朝天香!”一个汉子高叫,“新君初受,合礼进香——”
    “放下。”御林喝。
    汉子忽地将香尾一握,绢带“嗤”的一声裂开,露出一截细铜簧。
    “退!”朱瀚衣袖一挥。
    贴身的校尉飞步上前,一脚踏断簧片。
    香尾里藏的绵火未及窜出,便被硬生截断。
    那汉子见事破,反手掏袖,掌心一黑。
    郝对影两指一拨,黑丸在半空中被他捏碎,粉末倒飞回对方脸上。
    “咳!”那人眼鼻立时辣得流泪,跪地乱抓。另一个被锦衣卫按倒,香被夺。
    朱瀚沉声:“拖下,堂后杖二十,交刑部再讯。”
    礼部尚书的声音丝毫没有乱:“行第二节——改册、受贺。”
    赞礼唱名,臣工依次上前贺表,退时不乱。
    朱标一言不发,眼神不偏不倚,像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行走。
    队末,陆廷出班。
    他拱手,低声:“臣,陆廷,贺。”
    朱标微一点头:“卿,记礼。”
    陆廷退半步,眼中红丝细得像针。
    他看见案上副玺已归匣,看见太子印在朱泥里留着半边印痕——那半边,不是缺,是“关门”。
    他忽而明白朱瀚先前那一下的用意,心底发凉。
    礼毕,散班。
    朱瀚只说:“今日至此。——守门。”
    门官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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