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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到医院待产(第1/2页)
一九六八年七月初的天亮得早,五点多钟窗户纸就开始透白。
钟国胜醒的时候赵建英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扶着腰,动作很慢。
赵建英肚子大得已经弯不下腰,穿鞋也得侧着身,把脚伸出去够。
钟国胜没有立刻翻身起来,等赵建英穿好一只鞋又穿好另一只,才坐起来披上棉袄。
“你躺着就行。”
“躺不住。”
赵建英扶着炕沿站起来,肚子往前顶着,走路的步子又小又慢,走到桌边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喘了一口长气。
钟国胜没有再劝。
下了炕,走到灶台前蹲下去透炉灰,添了煤,把锅架上,添水,舀米,拿勺子搅了搅。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玉米面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钟国胜蹲在灶台前没有起来,等着粥熬稠了才站起来,拿碗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赵建英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一眼他,说了一句:“粥又稠了。”
钟国胜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嚼了嚼:“水少了,下次多添一瓢。”
赵建英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粥喝完,站起来要收碗,钟国胜已经先一步把她面前的碗拿走了,端到灶台边泡在水盆里。
赵建英看着钟国胜在灶台前弯腰的背影,说了一句:“你以前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
钟国胜没有回头,拿抹布把灶台边擦了一遍:“现在不是以前了。”
赵建英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比前几个月粗了一些,戒指箍在指根上有点紧,转了一下,又转回来了。
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钟国胜在灶台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扶着桌沿走到炕边,把那摞洗好的尿片拿过来叠。
尿片是甄大娘拿旧床单裁的,裁成一块一块的方布,洗过之后晾干了有些发硬,赵建英拿手一块一块地揉软了再叠。
叠了几块之后,赵建英停下来歇了一口气,钟国胜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剩下的几块拿过去叠了。
钟国胜叠得慢,但每一块都对折整齐,叠出来的方布大小一样,码成一摞放在炕角。
“叠得还行。”赵建英看了一眼说。
钟国胜把最后一块放上去,拍了拍手:“我手又不笨。”
赵建英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钟国胜去了趟赵家。
甄大娘已经把待产用的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包袱皮扎得方方正正,结打在正中间。
甄大娘看见钟国胜进来,把包袱解开摊在桌面上,一件一件指给他看。
“这是尿片,一共十二块,用旧床单裁的,洗过三遍了。”
把那摞叠好的尿片拿起来给钟国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是小衣裳,用旧秋衣改的,领口我重新收了边,不会磨脖子。”
她又拿起一件小小的衣服,展开给钟国胜看了领口和袖口,放回去,“这是包被,絮了一层薄棉花,现在这个天用正好,入秋之后再换厚的。”
甄大娘一样一样地说,钟国胜一样一样地接过来看了一遍。
尿片叠得整齐,边角裁得直,洗过之后布面软和,摸上去像是一层被磨薄了的旧毛巾。
小衣裳的领口收得圆润,针脚细密,看不出是旧衣裳改的。
包被不大,刚够裹一个婴儿,棉絮铺得薄而均匀,在布面下面凸起一层细密的菱形纹路。
钟国胜把三样东西看完之后点头说:“齐了。”
甄大娘把包袱重新包好,把那个结重新打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结会不会松,才把包袱递给他。
钟国胜接过来拎在手里,分量不重,但拎着的时候他觉得手上的分量比看上去的要沉一些。
甄大娘在钟国胜走出门之前又追了一句:“有什么动静赶紧过来叫人,别自己扛着。”
钟国胜说“知道了,妈”,拎着包袱出了院门。
回到九十五号大院之后,钟国胜把包袱放在柜子里,跟赵建英之前叠好的那摞尿片并排放着。
晚上躺在炕上,听着赵建英在旁边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翻身也比以前费劲。
赵建英翻了个身之后停了一会儿,手搭在肚子上,呼吸慢慢匀下来。
钟国胜侧过身面朝赵建英。
“睡不着?”
“能睡着。”
赵建英说,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被子被拽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安静下来。
钟国胜没有再说别的,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把她肩头露出来的一截重新盖好。
七月中旬,赵建英的预产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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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国胜提前托了关系,在区医院找了一张床位。
医院不大,妇产科在二楼,走廊里摆着几张长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
钟国胜把赵建英送到医院那天是上午,甄大娘也跟着去了,手里拎着那个蓝布包袱和一只装着换洗衣裳的布袋。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护士领着赵建英走过去。
钟国胜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毛巾搭在床栏上,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
赵建英坐在床边,肚子大得快要顶到膝盖,扶着床沿慢慢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壁。
甄大娘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给赵建英把被子掖了掖,说“我回去给你炖汤”,转身出了病房。
钟国胜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有时候翻一翻带来的报纸,有时候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一壶热水回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赵建英的侧影。
赵建英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偶尔翻个身,手搭在肚子上,眉头皱一下又松开。
钟国胜看着她那个样子,把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被角又收回来。
钟国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床位托了人、包袱收拾好了、假也请下来了。
剩下的只能等,等那个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生命自己挑一个时辰。
第二天钟国胜去保卫处跟赵卫国交代了几句。
赵卫国站在桌前,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钟队长你放心,有事我去找你。”
钟国胜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回医院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甄大娘正坐在床边跟赵建英说话,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甄大娘看见钟国胜进来,把缸子递给赵建英,站起来让了让位置:“你回来了,那我回去做饭。”
钟国胜说:“妈,医院里有食堂。”
甄大娘已经拎起了布袋,回头看了钟国胜一眼:“食堂的饭哪有自家做的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中午我送饭过来,你们俩不用去买饭了。”
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钟国胜在凳子上坐下来。赵建英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汤,放下之后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怎么睡。”
钟国胜说“睡了”,赵建英没有拆穿他,把缸子放回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墙壁,没一会儿呼吸就慢了下来。
钟国胜坐在凳子上,把报纸摊开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把报纸翻了一面。
下午护士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问了问情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就走了。
赵建英醒过来的时候钟国胜正站在窗边看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赵建英看着钟国胜的背影,说了一句:“你坐下歇会儿。”
钟国胜转过身来,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缸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的水已经凉了,端着缸子去水房倒掉,又打了一杯热水回来。
傍晚甄大娘又来了,这回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三个饭盒。
进门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一盒是鸡汤,一盒是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赵建英撑着床沿坐起来,甄大娘把筷子递到她手里,看着她低头吃了一口。
钟国胜站在旁边,甄大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吃,另一个饭盒是你的。”
钟国胜说“我等会儿”,甄大娘没理他,把另一个饭盒塞到他手里。
那天晚上甄大娘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病房。
钟国胜坐在凳子上,赵建英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钟国胜把饭盒收好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走回来在凳子上坐下。
赵建英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搭在床沿上。
钟国胜看见了,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把赵建英的手握住了。
赵建英的手比平时热一些,掌心微微潮潮的,手指搭在他的指缝间没有用力。
钟国胜没有说话,就那样握着,听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
钟国胜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那个时刻什么时候会来,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握着赵建英的手,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