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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又瞥了一眼自家师兄那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讲故事”的苦差事是彻底甩不脱了。他认命般地挠了挠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挠得更乱,配上他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又无奈。“唉,苏凌啊,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而且有点绕,你可得听仔细咯。”浮沉子叹了口气,干脆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身上湿透的道袍会把椅......黑衣人双足微沉,腰腹发力,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骤然绷紧。他没有选择破窗,而是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入书房西侧那扇虚掩的角门——方才小宁总管离去时,那扇门并未完全合拢,只留了半指宽的缝隙,门轴上油润未干,显然新近保养过,连一丝吱呀声也吝于发出。他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悄没声地渗了进去。屋内漆黑如墨,唯余雨声在梁柱间回荡,如同无数细足爬行。他屏住呼吸,耳中却清晰捕捉到那一阵均匀绵长、略带鼾意的呼吸声,正从书案方向传来。那声音里没有刻意伪装的滞涩,没有强撑的起伏,是真正疲惫至极、神思溃散后才有的松弛。黑衣人心头冷笑:苏凌啊苏凌,你纵有千般智谋,万般算计,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连日操劳,风雨困顿,再坚韧的心神,也有崩断之时。他足下不沾尘,鞋底特制软革吸尽湿气,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最厚实的接缝处,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微响的松动木条。三步,便已绕过屏风,立于书案侧后方阴影之中。苏凌伏在案上,头枕左臂,右手指尖还搭在摊开的一卷泛黄册子边缘,墨迹未干,一滴浓黑的墨汁正缓缓从笔尖坠落,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浓重的墨斑,仿佛一滴凝固的泪。他呼吸深长,胸膛微微起伏,睫毛低垂,面容在黑暗中显出少有的疲态与松弛,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涨,杀意如冰河决堤,汹涌而出。他不再迟疑,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并拢成刀,直取苏凌后颈命脉!这一击迅疾如电,无声无息,指尖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的劲风已悄然拂过苏凌颈后细软的绒毛。就在指尖距离皮肤不足三寸之际——伏在案上的苏凌,忽然动了。不是惊醒,不是闪避,更非仓皇反击。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被梦中某句呓语惊扰,右臂随意一抬,手肘看似慵懒地向后一靠,恰好撞在黑衣人袭来的左腕内侧。“咔嚓。”一声轻响,清脆得如同枯枝折断。黑衣人整条左臂的肌肉瞬间僵硬,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腕骨逆冲而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指尖的杀机顷刻消散无踪。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那只垂落下去、微微颤抖的手——腕骨未断,筋络未伤,可那被触碰之处,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烙铁烫过,整条手臂的感知竟被生生“封”住了!这绝非寻常武学!这是……锁脉断息?!一种早已失传于江湖、只存于宫廷秘典中的禁术!黑衣人脑中电光石火,骇然欲退。可苏凌的动作,比他退意更快。伏案的身躯未动分毫,只是那原本搭在册子上的右手,五指倏然收拢,攥成拳。随即,他整个上半身以左臂为轴,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山岳倾颓般的沉重感,向右一旋。“呼——”并非掌风,亦非拳劲。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由纯粹气息压缩而成的涡流,自他右拳拳心轰然爆发!空气被强行抽空、挤压、旋转,形成一道无声的、肉眼难辨的透明漩涡,直撞黑衣人胸前膻中大穴!黑衣人只觉胸口如遭千钧重锤当胸一击,喉头一甜,腥气上涌,脚下踉跄,整个人竟被这股无形巨力硬生生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之上,震得满架书册簌簌抖落,灰尘在昏暗中弥漫开来。他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住剧痛翻涌的胸口,另一只尚能活动的右手猛地向腰间一抹,一道乌光如毒蛇吐信,激射而出!不是弯刀,而是一枚三寸长、通体黝黑、尾部带着螺旋纹路的奇形短镖!镖身破空,竟不带丝毫风声,只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扭曲光线的幽暗轨迹,直取苏凌眉心!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技,“蚀魂钉”,淬以北境寒潭深处所产的“哑泉”之水,见血封喉,无声无息,专破内家罡气!苏凌依旧伏在案上,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就在那枚蚀魂钉即将没入他眉心皮肤的刹那——“叮!”一声清越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一枚铜钱,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蚀魂钉的尾端。那枚凝聚了黑衣人毕生修为、足以洞穿精钢的暗器,竟被这枚普普通通的制式铜钱,撞得斜斜飞出,深深钉入旁边一根粗壮的楠木梁柱之中,只留下一个细微的黑点,连一丝声响也无。黑衣人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铜钱?谁?何时?何等眼力与腕力,才能在如此近距、如此仓促、如此黑暗之中,以一枚铜钱,精准无比地击偏蚀魂钉?!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书案之后。苏凌依旧伏在那里,姿势未改分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片云影。可就在这时,苏凌那只一直搭在册子上的左手,终于抬了起来。他用拇指与食指,拈起那页被墨汁洇染的纸角,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纸页被他轻轻掀起,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素笺上,墨迹淋漓,只写着四个字:**红芍待君。**黑衣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窗外暴雨更甚百倍,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红芍影!这三个字,是悬在所有“红芍影”分影主头顶的利剑,是组织内部最高级别的密令代号!唯有影主穆颜卿亲启,方可开启后续指令!他如何得知?又如何能复写出这独门秘文?他豁然抬头,死死盯住苏凌低垂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轮廓里,找出一丝破绽,一丝戏谑,一丝掌控全局的傲慢。然而没有。苏凌的目光,正落在那页被掀开的素笺上,眼神澄澈,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温和。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刺客,倒像是在看一件……久别重逢、亟待修复的旧物。“周幺。”苏凌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也穿透了黑衣人擂鼓般的心跳。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淡淡唤了一声。“进来。”话音未落,书房那扇虚掩的角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周幺一身青色劲装,干净利落,脸上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种凛冽如霜的沉静。他手中并未持兵刃,只是提着一盏小小的、罩着厚厚棉布灯罩的气死风灯。灯光被棉布过滤,只剩下豆大的、昏黄温暖的一点,柔柔地洒在他脚前方寸之地。他迈步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门外喧嚣的雨幕。然后,他径直走到黑衣人面前,停住脚步,垂眸看着这个跪在书架下、半边手臂无力垂落、面色惨白如纸的对手。没有杀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阁下不必挣扎了。”周幺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蚀魂钉的毒,已被公子方才那一道‘引气归元’的震劲,尽数逼回镖身,此刻它钉在梁上,便是你最后的解药。若你强行运功催逼,毒气反噬,三息之内,七窍流血而亡。”黑衣人身体一僵,按在胸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自然知道周幺所言非虚。那股震劲不仅撞散了他的气机,更在他体内经脉中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却异常霸道的“引气”痕迹,如同一条活物,正丝丝缕缕地牵引着他体内奔涌的毒气,往那枚钉入梁柱的蚀魂钉方向回流!他输了。彻彻底底,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便已落入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你是……红芍影的人?”周幺开口问道,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确认。黑衣人沉默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缓缓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伸向自己脸上覆盖的青纱。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青纱被缓缓揭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肤色微黑的脸庞。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眼睛,即使此刻充满挫败与惊骇,也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那锐利之下,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绝望的疲惫。这张脸,苏凌从未见过。但周幺,却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也为之一窒。“李……”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李青冥?!”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黑衣人——李青冥——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苦涩,有释然,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起一丝苍白的弧度。“周幺……你认得我?”他的声音嘶哑,却不再伪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被磨砺过的低沉与沙砾感。周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他当然认得!李青冥,暗影司副督司,天子近臣,位列朝班,权势煊赫!他怎么可能是红芍影的人?!他为何会在此刻,以这般身份,行此凶险之事?!“为何?”周幺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李青冥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那只被苏凌“锁”住的左臂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望向书案后依旧伏着的身影,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毒,有敬畏,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为何?”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笑声,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边的荒谬与悲凉。“周幺,你告诉我……一个连自己妻子是谁都不知道的男人,该不该去查?”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周幺的心口。周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看向书案后的苏凌,又霍然转向李青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妻子?李青冥的妻子……叶婉贞?!苏凌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烛火虽灭,但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光芒,短暂而清晰地映亮了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沉静如古井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广博而深邃的悲悯。他看着李青冥,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李大人,你错了。”“你查的,从来不是叶婉贞是谁。”“你查的,是你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做那个可以将她拥入怀中,许她一生安稳的……夫君。”李青冥的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苏凌,眼眶在瞬间变得赤红,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惊涛骇浪——愤怒、羞耻、痛苦、不甘……最终,所有的风暴,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暗。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吼,想质问这命运的不公,可最终,所有声音都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悠长、悠长、仿佛来自灵魂最幽暗角落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哗哗的雨声中,微弱得几不可闻。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怒喝,都要沉重千钧。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如注,天地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