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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弈(第1/2页)
丞相府内宅。
正房的灯亮着,正门处立着几个丫鬟,虽然是下人,但穿着打扮却是非常的得体,衣衫皆为上好的布料织就,虽无甚华贵首饰穿戴在身上,但若她们走在大街上,无人识得她们的身份,大多数人真就以为是哪家大户的大小姐呢。
可见,丞相府的丫鬟便与别处不同了。
房内隐隐传出说话声,或高或低,那些丫鬟们却站姿端庄,目不斜视,这是身为丞相府中人从踏进相府那一刻便深深懂得的规矩。
此时此刻,正房之内,更是别有一番气象。
走进这间正房,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清冽沉静,并不像寻常富贵人家那样熏得满室甜腻。光线被雕花窗棂筛过,落在青砖地上,已是柔和的一层,像蒙了一层薄纱。
丁夫人的起居设在明间东侧,并未摆设那些俗气的描金嵌宝大座屏,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石纹如山水泼墨,远山淡影,意境疏朗。
黄花梨的罗汉榻靠窗而设,榻上铺着一色雨过天青的绸缎垫子,无半分繁缛绣花,只在边角处压了一道极细的银灰缠枝暗纹。榻边小几上放着一套天青釉的官窑茶具,釉色温润如玉,盏底隐约可见细小的冰裂纹,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却越发显得莹润。
西墙下是一排素雅的书格,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靠外一层专门辟出一格,安放着几函佛经——那是泥金写在磁青纸上的《清心经》,封皮是褪了色的紫檀木夹板,朴素得几乎看不出贵重,却自有一股庄穆之气。
书格顶上供着一尊不大的白玉观音立像,通体莹白,衣袂流丽,像前没有堆砌果品,只常年插着一枝新鲜的玉兰或桂花,随四时更替。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下那一架小小的紫铜香炉,炉烟细细,袅袅而上,并不浓烈。
炉旁一张黑漆螺钿棋桌上,散着几粒未收的黑白棋子,应该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座。
整个屋子不见金银炫耀,却处处是沉静的贵气。
每一件器物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就像那位年约五十的主人一样,出身簪缨大族,见惯风浪,如今只在这一室檀香与古卷里,守着一份从容如水的气度。
仲春的夜,空气里有股子湿润的暖意,是从后园那片半开半谢的海棠树上漫过来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槅扇窗,在地上筛出一片斑驳的碎影,风一过,那影子便在水磨青砖上轻轻晃动,像一尾游动的老鱼。
丁夫人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并没有刻意挺直背脊,那股子威仪却自然而然地从骨子里透出来。
她年近五十,正是那种在大族里站得最稳的年纪——既不是新妇的谨小慎微,也不是老妪的放任自流,而是一种掌控了全局后的松弛与笃定。
她身上是一袭京青色的益安锦缎大袖袍,料子极好,垂顺得没有一丝褶皱,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隐秘的云纹,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这种“藏富”的穿法,恰是顶级门第的做派。
外头随意搭着一件玄色缂丝花卉的褙子,那缂丝的金线已有些年头,光泽变得内敛而温厚,不扎眼,却贵气逼人。
发髻梳得极光洁,斜斜插着一支素面金簪,簪头那粒不起眼的猫眼石,在灯下偶尔闪过一道幽暗的绿光。
案几上,一壶用雨水煎的毛尖茶温着。她端起那只甜白釉的脱胎茶盏,盏壁薄得透光,里面的茶汤碧绿如初春的柳叶。她没有急着喝,只先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处理一桩并不急迫的家务。
抿了一口茶,丁夫人的唇角微微向下压了压,那不是不满,而是一种习惯性收紧的神情。放下茶盏时,指节分明的手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那串沉香念珠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丁夫人眼眸低垂,口中轻轻地念了几句,听不真切,大概是某些经文中的句子。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海棠花影,眼神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看惯了四季轮回的深邃。
这种静默,比任何厉声训诫都更有分量,仿佛这满室的春光,都在她这一瞥之下,变得收敛了许多。
烛影微摇,丁夫人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淡淡落在身侧陪坐的儿子身上。
侧坐相陪的,竟然是本该在灞城驻防的灞城留守,五官中郎将——萧笺舒!
萧笺舒正端坐在一张稍矮些的黄花梨绣墩上。他今日并未穿戎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极规整的回纹,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上嵌一块和田青玉,玉色沉郁,与他这个人倒是极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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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玉冠下的面容俊朗,却没什么表情,眉峰平直,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
他双手稳稳地拢在袖中,只露出一截修剪得极干净的指甲。案几上他的茶盏与母亲那盏遥相呼应,材质样式相同,只是形制更小巧些,盏中茶汤尚温,他却并不急着喝,只偶尔用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偏生又裹上一层世家子弟的温润,听着滴水不漏。
母子二人对坐,一室静默。窗外海棠花影摇曳,室内的气氛却比那春夜的风还要沉。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在这满室沉静的仲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夫人并未看灯,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那是一局刚终了的残局,黑白交错,杀伐之气犹在枰上未散。她执白,萧笺舒执黑。
往日对弈,她虽竭力周旋,却总是难敌儿子的凌厉棋风,十局里难得赢下一局半局,且多是儿子有意相让。
可今日不同,三局连战,她竟是场场告捷,且赢得颇为蹊跷——萧笺舒的黑子,几次明明已布下天罗地网,却在收网的刹那,莫名走出一步缓手,甚至错手,让她这只老蚌得以苟延残喘,反败为胜。
丁夫人缓缓捻动着手中的沉香念珠,指尖在一颗油亮的黑珠上停驻片刻,方才抬眼,看向身侧端坐的萧笺舒。
“笺舒儿......”
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捧温润的玉,砸在绒毯上,闷闷地响。
“你这棋,倒是越发‘稳重’了......”
萧笺舒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调整坐姿,尽量的让自己看起来,符合儿子在母亲身边那般的随意。
他面上仍是一贯的恭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迎上母亲的目光,恭敬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母亲何出此言?儿棋艺不精,偶有侥幸,也是常事。”
“侥幸?”
丁夫人淡笑一声,那笑意只停在唇边,并未达眼底。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棋台旁,缓缓伸手,用指甲盖轻轻刮过一枚黑子,发出细微的“嘶”声。
“笺舒......你昔日与我对弈,每一步都似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凌厉果决,从无半分迟疑。怎么今日,这黑子走得……倒是像换了个人。”
“方才西北那一角,明明已是活棋,你却偏要填上一子,可是觉得为娘的眼力不济,看不出你是在相让?”
丁夫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不带半分责问,却比责问更让人心惊。
萧笺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深知母亲厉害,这看似闲谈的敲打,实则刀刀见血。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盯着枰上那处“错手”的黑子,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母亲明鉴。儿并非相让。只是……只是近日自灞城归来,事务繁杂,心神不宁,对弈时难免思虑不周,让母亲见笑了。”
他说这话时,腰背挺得更直,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萧笺舒原以为能敷衍过去,却不想母亲竟如此敏锐,直接从棋路的变化里,嗅出了他心绪的不稳。
丁夫人听着这番搪塞,并未戳破,只是端起那盏温着的茶,揭开盖子,看着碧绿的茶汤。她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将茶盏稳稳放回托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微响。
她这才重新看向萧笺舒,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缓缓压在他肩上。
“从灞城回来……”
丁夫人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里听不出喜怒,却像是把玩着一颗无形的棋子。
“看来这灞城的春风,到底是比京师的要冷硬些。让你这般心不在焉的,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丁夫人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萧笺舒,那眼神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将那颗悬在半空的黑子,落在她早已看得分明的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