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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听罢韩惊戈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的剖析,沉默良久。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暗影司令牌,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推演着后续的步骤与变数。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看向榻上神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的韩惊戈,沉声道:“惊戈,你所言甚是。”“路、李二人,是敌是友,是黑是白,乃当前关键,必须先行厘清,方能......阿糜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我……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靺丸出事’?‘王宫变故’?‘女王有麻烦’?这些词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一群乱撞的蜂子,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玉子胳膊的手,退后半步,身子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仿佛那地方至今还残留着当日骤然收紧的绞痛。“我问她,‘什么麻烦?谁干的?母亲……她可安好?’”“玉子没立刻答我。她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稳定,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可我分明看见,她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摩挲着左手小指的关节——那是她每次说谎或压抑重大情绪时,才有的小动作。”阿糜顿了顿,声音发紧:“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株老槐树上栖着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惊飞了枝头几片枯叶。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硬。”“她说,‘公主,陛下安好。但……她已不能亲政。’”“我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不能亲政?!’”“玉子点头,下巴轻点,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三日前,王庭禁卫统领赫连铎率三百甲士,以清查‘渤海旧党余孽’为名,围了昭阳宫。他宣称,陛下近半年所颁十余道敕令,皆出自‘妖婢’之手,惑乱朝纲,动摇国本。而那位‘妖婢’……’”阿糜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才将后面的话续上:“……就是我。”密室内烛火猛地一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她惨白的脸上晃动,映得她瞳孔深处一片幽暗。苏凌一直未动,连指尖敲击膝盖的动作也早已停歇。他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沉静,锐利,毫无波澜,却仿佛已穿透阿糜单薄的肩背,望见了万里之外那座被寒雾笼罩的黑石王城。“我?”阿糜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嘶哑,“我人在龙台,连靺丸的风都没吹过一口!我何曾写过一道敕令?何曾见过一个靺丸官员?!”“玉子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笃定。”阿糜模仿着玉子当时的语气,低缓而清晰:“‘是啊,公主你不在。可赫连铎手里,有三份你的‘手书’。一份是去年冬月,命户部增拨渤海赈灾银三十万两;一份是今年正月,擢升水军副将裴琰为镇海将军,节制辽东诸港;第三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是三日前,一道盖着‘昭阳宫玺’的密旨,斥责赫连铎‘骄横跋扈,私蓄死士,图谋不轨’,命其即刻解甲归田,交出兵符印信,并着即押赴长白山雪狱听勘。”阿糜的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苏督领,您说……这世上,可有比这更荒唐的栽赃?我连‘赫连铎’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遑论雪狱、兵符、长白山!可那三份文书,据玉子说,笔迹、印信、用纸、火漆……样样俱全,连靺丸宗室老臣都难辨真伪!”苏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寒铁,激起无声的涟漪:“笔迹可仿,印信可伪,唯独那‘昭阳宫玺’……若非内廷重器失窃,便是……有人能出入昭阳宫内库如履平地。”阿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点醒的惊愕:“对!玉子也这么说!她说,那玺印……只有陛下、首席女官红芍影、以及……保管宫玺的内侍总管三人能近身。而红芍影……”她声音微颤,“正是当初,亲手将我从王宫侧门送出,塞进那艘开往渤海的破船的人。”苏凌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音,如同冰珠坠地。红芍影。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再次精准刺入他心中那张早已悄然织就的蛛网中心。前有挽筝在拢香阁中那封决绝字条,字字如刀,剖开温情假面,直指“有所图”;今又闻红芍影,掌宫玺、送弃女、现疑诏——这盘棋局的经纬,正以阿糜为孤子,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从千里之外的靺丸王庭,一直铺展至龙台城东的幽深巷陌。她不是棋子,她是活生生的诱饵,是引蛇出洞的香饵,是验明真伪的试金石。“所以……”苏凌缓缓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阿糜脸上,“那日之后,玉子便变了。”阿糜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变了。彻底变了。她不再带我去逛龙台,不再讲笑话逗我开心,连说话都少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里,或是独自在后院那口古井旁坐上大半个时辰,望着井口发呆。我几次想进去,她都隔着门说‘累了’,或者‘在想事情’,语气很淡,淡得让我心慌。”“宅子里的气氛也变了。那些原本温顺恭敬的仆役,依旧守礼,可眼神里多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距离感。他们做事依旧麻利,可在我经过时,会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僭越。连厨房里新做的桂花糕,端上来时,甜香里似乎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疏离。”阿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时光反复碾磨后的钝痛:“最让我害怕的,是夜里。以前玉子总会来我房里,替我掖好被角,再吹熄一盏灯,只留床头一豆暖光。可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宽大得能滚几圈的紫檀拔步床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还有……隔壁厢房里,玉子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嗒、嗒、嗒……”阿糜模仿着那声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无法排遣的焦灼与挣扎。“那脚步声,常常持续到后半夜。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开始想,玉子是不是在恨我?恨我这个祸根,把杀身之祸从靺丸引到了龙台?恨我这个累赘,让她不得不日夜提防,寝食难安?”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又不敢去问。我怕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直到……四天后的一个傍晚。”阿糜的声音陡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我坐在廊下,看着几只归巢的雀儿扑棱棱飞过檐角,心里空落落的。玉子突然来了,就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半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甜香氤氲。”“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身素净衣裙,月白色的绫子,只在袖口和领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很干净,像一尊即将被供奉起来的玉像。”阿糜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把那碗羹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在我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下来。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头发毛。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那碗羹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我……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在抖:‘玉子,你……你有话对我说?’”“她点点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字字清晰:‘公主,我骗了你。’”密室里死寂无声。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清晰得令人心悸。阿糜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紧攥的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骗我?骗我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我骗你说,我是女王派来寻你的侍女。其实……我不是。’”“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轰隆隆的,盖过了窗外的风声。”“她接着说:‘我是赫连铎的人。’”“我……我那时一定傻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赫连铎?那个……要杀我的人?”阿糜睁开眼,泪眼模糊,却死死盯着苏凌,仿佛要从他脸上汲取一点支撑:“玉子告诉我,她的确是靺丸人,但她效忠的,从来就不是昭阳宫里的女王,而是赫连铎。她学官话、通市井、识龙台,不是为了寻我,是为了监视我,为了确认我是否真的活着,是否……已经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或者……是否还保留着足以威胁赫连铎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王室血脉之力。”“她潜伏在拢香阁附近数月,远远观察我,直到确认我确实毫无根基、孤立无援,才由‘卢妈妈’安排那场‘偶遇’。百两银票……是赫连铎给的启动资金,用来买断我在拢香阁的过往,抹去所有可能暴露她真实目的的痕迹。”“那座宅子……”阿糜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剥开的虚弱,“也是赫连铎早就备好的。他需要一个安全、体面、远离龙台权贵视线的‘牢笼’,把我这只‘归鸟’暂时养在里面,既向外界展示‘女王寻女’的仁厚,也方便他随时掌控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利用我,去试探女王那边的反应。”“而那日来的武士……”阿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是赫连铎的心腹,来传达最后的命令——因为女王那边,终究没能压制住赫连铎的‘清君侧’,反而被逼得公开承认那几道‘伪诏’确系‘奸人伪造’,并下旨追查‘幕后主使’。这旨意,明着是撇清,实则是将矛头,彻底转向了我这个‘流落民间、身份存疑’的‘公主’身上。”“赫连铎要我……”阿糜的声音陡然破碎,带着血沫般的嘶哑,“……要我,当众‘自证清白’。”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几个字重逾千钧,几乎将她压垮:“方式,是喝下一杯‘洗冤汤’。喝完,若三日内安然无恙,则证明我并非妖邪附体,亦非擅使秘术之人;若……若我当场暴毙,或三日之内七窍流血而亡……”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凄厉的弧度,“……则证明我体内,确有‘渤海巫蛊’的残余血脉,是足以蛊惑人心、篡改圣谕的妖孽。届时,赫连铎便可名正言顺,以‘诛妖靖国’之名,将我……挫骨扬灰。”阿糜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心口,指尖冰冷:“那晚,玉子坐在我对面,说了很久。她说赫连铎承诺,只要我肯服下那杯药,她……她便能保我性命,还能许我一个安稳的余生,远走高飞,再不踏入靺丸一步。她甚至拿出了一张早已备好的路引,目的地是岭南,那里有赫连铎的旧部,可以护我周全。”“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心:‘公主,这不是背叛。这是……给你一条活路。’”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阿糜惨白扭曲的脸庞投在墙上,拉长、变形,像一张绝望的鬼面。“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忽然就明白了。挽筝的绝情字条,红芍影的隐秘身影,玉子那无懈可击的‘周到’……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什么失散的明珠,而是一块被各方势力反复擦拭、打磨、只为看清其价值与隐患的……璞玉。”“我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桂圆莲子羹,甜香犹在,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阿糜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我端起了那碗。”“玉子的眼神,第一次,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我捧着碗,凑到唇边。碗沿冰凉,贴着我的下唇。我能感觉到玉子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我握着碗的手上,聚焦在我即将吞咽的动作上。”“就在我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碗沿的那一刻……”阿糜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被逼至绝境的狠戾光芒,那光芒锐利如刀,瞬间刺破了长久以来的脆弱与悲戚:“我手腕猛地一翻!”“哗啦——!”“那碗滚烫的、甜腻的、浸透了阴谋与死亡气息的羹汤,尽数泼在了玉子那张素净得不染纤尘的脸上!”“她猝不及防,被烫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闭眼后仰。就在她睫毛颤抖、双手本能抬起欲擦脸的刹那——”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与快意:“我抄起桌上那柄切水果用的、薄如蝉翼的银质小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毫无防备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噗嗤——!”“血,是温热的,喷了我一脸一身。是咸腥的,混着桂圆的甜腻,钻进我的鼻腔,我的嘴里……”阿糜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仿佛那一刀,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圆,全是不敢置信。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从她嘴里不断涌出来,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染红了我颤抖的手,染红了地上那滩狼藉的、混着血与羹汤的污迹。”“我……我死死攥着那把刀,刀柄被她的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我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最后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平静。”“她倒下去的时候,手指……还下意识地、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阿糜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在昏黄的烛光下。那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她碰我的时候,我看见她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跟我母妃……一模一样。”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大朵灯花,将阿糜脸上纵横的泪痕照得晶亮,也照见她眼中那尚未褪尽的、混杂着血腥与茫然的巨大空洞。“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躺在血泊里,看着她慢慢变冷。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直到宅子里的仆役听到动静,撞开了门。”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疲惫得如同沙砾摩擦:“他们……很镇定。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几个壮仆立刻上前,用黑布裹走了玉子的尸体,动作麻利得像处理一件寻常物件。另外几个人,迅速清理地面,擦去血迹,换掉沾血的毯子,甚至连那张小几都被搬了出去,换上新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对我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无波:‘主人受惊了。此事,已按旧例处置。请主人安心歇息。’”“旧例……”阿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惨淡的、近乎虚脱的笑意。“原来,这座宅子,这满院的仆役,这‘富家小姐’的身份……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随时可以抹去的幻梦。而我……不过是梦里,那个刚刚挥刀斩断最后一丝温情的……杀人者。”她抬起眼,泪水终于止住,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明,直直看向苏凌:“苏督领,现在,您明白了吗?”“我杀了玉子,不是因为我恨她。”“是因为……”阿糜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如同磐石坠地:“是我必须亲手,斩断那根悬在我头顶、随时准备勒断我脖颈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