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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那一声沉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愤欲狂的周幺猛地一滞。他豁然转头看向苏凌,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握着断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而,当他触及苏凌的眼神时,那股沸腾的热血仿佛瞬间冷却了几分。
苏凌的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方才更加深邃,但在那沉静之下,周幺清晰地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冷静到极致的权衡。
那不是退缩,而是审时度势。
苏凌的目光并未在周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迅速地、......
“段督司……昨夜亥时三刻,离府了。”
那守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音节都浸着寒霜。
苏凌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在扶手上猛地一收,指节泛白,却未出声催促,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守卫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汗珠顺着鬓边滑下:“周头领率我等六人,分三处潜伏于段府东西南北四角,另二人隐于后巷高墙老槐树上。亥时整,段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唯西角门房一盏灯笼尚亮。亥时二刻,西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未见仆役提灯引路,亦无车马喧哗,只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自门内闪出,步履极轻,如狸猫踏雪。”
他顿了顿,呼吸微滞,似在确认记忆无误:“周头领亲辨身形——前一人,正是段威。后一人……身量稍矮,裹着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面目全然不可见。但……”
他声音更沉,几近耳语:“那人右手袖口,在门灯余光下,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反光。不是金丝,不是铜线,是银——冷、韧、细若游丝,缠绕于小臂内侧,形如活物。”
苏凌眉心一跳,目光倏然锐利如刀:“银线?”
“是!”守卫斩钉截铁,“周头领说,绝不会错。他曾在靺丸使团入京时,于鸿胪寺驿馆外围,远远见过一次——靺丸‘鹰喙’死士腕间,便缠此物。非为装饰,乃是一条淬毒软鞭,可收可放,三丈之内取人性命,无声无息。”
厅内空气骤然一紧。
吴率教“腾”地站起,黑脸涨得发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咬住牙关,没发出半点声响。小宁总管垂眸,睫毛颤也不颤,但指尖已悄然掐进掌心。
苏凌却未动怒,反而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只是眼底翻涌的暗流,已如惊涛将起。
他沉默两息,才徐徐开口,声音低而稳,竟还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静:“段威深夜出府,携靺丸死士同行……去向何方?”
“跟丢了。”
那守卫垂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惭与沉重,“周头领亲自衔尾追踪。段威二人乘一辆无字号、无漆纹的青帷骡车,车辙极浅,显是卸了重载,骡蹄裹布,行速不快,却专挑龙台城最窄的旧巷穿行——七拐八绕,经永宁坊、清波巷、断桥胡同,至半炷香后,转入一条早已废弃的砖窑后巷。”
“窑口塌了半边,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周头领命属下三人分头绕行包抄,他亲率二人潜入窑内探查……”
守卫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窑内蛛网密布,积尘寸厚,唯有一条新踩出的泥径,直通深处。周头领循迹前行,约莫百步,忽闻前方有极轻的‘咔哒’机括声——像是石壁滑动。”
“再往前,便是一座空窑。窑壁光滑如镜,毫无缝隙,地上唯有他们自己留下的足印,再无旁人踪迹。那辆青帷骡车,连同段威与那名靺丸死士,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吴率教终于忍不住,瓮声低吼,“这龙台城里,还能飞上天不成?!”
苏凌抬手,轻轻一按,制止了他。他盯着那守卫,目光如钩:“周幺可曾发现其他痕迹?”
“有!”守卫立刻答,“周头领在窑壁一处不起眼的砖缝里,发现半片被刮落的黑色鳞甲——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质地非金非玉,触之冰凉,遇热则散出极淡的腐木腥气。”
苏凌神色微变,瞳孔骤然收缩。
“腐木腥气……”他喃喃重复,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那是‘枯松堂’的‘墨鳞’。”
他声音陡然一沉,仿佛从齿缝中挤出:“当年四年前户部旧案,刑部卷宗里被勾掉的一页……上面就写着‘枯松堂’三字。彼时只道是江湖帮派,一笔带过,无人深究。”
“枯松堂?”小宁总管首次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奴婢……曾在内廷秘档《北境异闻录》残卷中见过此名。说是靺丸王庭禁卫之外,另设的一支‘影刃’,以‘松’为号,取其冬不死、根愈深之意;以‘枯’为名,喻其行事不留生路,所过之处,草木皆凋。”
苏凌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犹疑,唯有一片寒彻骨髓的清明。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段威不是与靺丸私通……他是早就在为‘枯松堂’做事。四年前那场旧案,根本不是什么吏治失察、账目亏空,而是……一场清洗。”
他猛地起身,月白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凛冽弧线。
“四年前,户部清查北境军饷,查到兵部调拨异常、工部营造虚耗、吏部考绩造假、刑部压案不报……可真正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的,不是这些,是户部一名主事,在核对最后一笔‘河东转运粮’的仓单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写满靺丸密文的桑皮纸。”
“那张纸,后来不见了。那名主事,三日后暴毙于家中,仵作验为‘急症’。”
苏凌踱前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那桑皮纸上写的,恐怕就是‘枯松堂’的接应密令。而段威……”
他顿住,目光扫过吴率教、小宁总管,最后落在那守卫脸上,一字一顿:
“段威,就是当年亲手烧掉那张桑皮纸的人。”
守卫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苏凌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厅角一只乌木描金箱匣。他并未开锁,只用指腹在箱盖右下角一处微凸的云纹上,按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一道缝隙。
他伸手入内,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绢面无字,却以极细的银线,在暗处绣着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小字——那是只有苏凌与萧元彻知晓的、最高机密的密语编码。
他展开素绢,目光扫过,神色愈发沉凝。
片刻,他合上素绢,重新放入箱中,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件寻常物件。
他走回主位,并未坐下,而是负手立于厅中,背对众人,望向窗外高远澄澈的春日晴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我命令——即刻召回陈扬、朱冉两路人马。所有监视点,全部撤回。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那守卫一怔:“公子,那路信远、李青冥……”
“不必盯了。”苏凌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他们不过是浮在水面的落叶。真正的根脉……”
他微微侧首,唇边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冷意:“……深埋在龙台城的地底下。”
“大老吴。”
“在!”吴率教一个激灵,挺直腰杆,声如洪钟。
“你即刻带十名最精锐的守卫,随我入宫。”苏凌转过身,目光灼灼,“去见……萧元彻。”
吴率教双目圆睁,黝黑的脸膛上瞬间涌起一股血气:“公子!您要……”
“我要他亲眼看看,”苏凌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剑出鞘,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只余森然余韵,“这龙台城的地下,究竟埋着多少具还没来得及腐烂的尸骸。”
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
月白身影穿过雕花门棂,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冷金边,却照不进他眼中那片沉沉的、翻涌着雷霆的幽暗。
小宁总管无声趋步跟上,手中已悄然捧起一方素锦包裹的狭长木匣——匣身无饰,唯匣底一角,用极细的朱砂,点着一个微小却刺目的“凌”字。
吴率教一步跨出门槛,又蓦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空荡寂静的正厅。
那张黄花梨木椅还歪斜着,小几上,那只他喝空的茶卮静静搁着,杯沿残留一圈淡淡的茶渍,像一道无声的句点。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笑声粗粝却无比畅快:“好!总算……能动真格的了!”
脚步声轰然响起,震得厅外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而就在苏凌一行人身影刚刚消失于行辕朱红大门之外时——
丁府,书房。
哑伯佝偻着脊背,正跪坐在地,双手捧着一只崭新的、釉色温润的汝窑天青瓷茶卮,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右侧小几上。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细腻冰凉的瓷面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端坐于案后的丁士桢。
丁士桢并未看他,目光落在案头一卷摊开的《大晋舆图》上,指尖正停在龙台城西北角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小小空白——那里本该标注着一座早已湮灭的旧窑,如今地图上,唯余一片空白,墨迹晕染,仿佛被谁刻意抹去。
哑伯喉结滚动,嘶哑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主人……段督司,昨夜亥时,离府了。”
丁士桢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轻轻拈起案头一支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毫不犹豫,在那片空白之上,重重落下一笔。
墨迹淋漓,蜿蜒如蛇,竟赫然是一个扭曲狰狞的“枯”字。
他搁下笔,抬眼,看向哑伯,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很好。”
“苏凌……终于,把脚,踩进坑里了。”
窗外,一只灰羽鸽子扑棱棱掠过檐角,翅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吹得案头那张《大晋舆图》微微掀起一角——
图下方,一行小字墨迹,在阳光下幽幽反光:
“龙台旧志·卷十七·窑火篇:……永昌三年,枯松窑废。窑主暴毙,匠人尽徙,唯存地窟九曲,深不可测。传言,其下通北境,可纳千骑。”
风过,纸页悄然合拢。
一切,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