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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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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凌在门槛里站了一小会儿。院子里那只三花猫翻了个身,前爪蜷着往胸前收了收,尾巴搭在肚皮上扫了两下,又不动了。</P>
    他看着那猫,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嘴角牵起来又放了回去。</P>
    然后苏凌带上门,顺着廊道往议事厅走。廊道上的阴影一段一段地从他身上切过去,明一下暗一下,跟日头在头顶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同一个节拍。</P>
    他的步子没怎么变,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砖面上发出均匀的响,跟廊下那窝燕子的叫声错着半拍,倒也不怎么嘈杂。苏凌的脑子没闲着,把这几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翻旧了的折子,前面是什么页后面是什么页心里头都有数了。</P>
    郭白衣信里那些话,萧元彻信里那些话,账册上那些数字,还有孔鹤臣那边的反应、钱仲谋那边的要价,全混在一处,但该清的地方已经清出来了,该模糊的地方也认了,现在就剩一件事——往下怎么走,走到哪一步收脚。</P>
    这个念头在心里头揣着,像揣了一块温过的石头,不烫手也不凉手,就那么稳当地搁在那儿。</P>
    苏凌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样子。什么东西要先动,什么东西要等着看,什么东西得藏着掖着先把戏做足了——这些在脑子里排得差不多了。</P>
    议事厅里头空着,几把椅子围着长桌摆得整整齐齐。</P>
    桌上那把青瓷壶他伸手摸了一下,温的,壶壁上的釉面摸上去滑溜溜的,里头的茶水约莫小宁给换过。</P>
    苏凌在主位坐下,手搭在扶手上,往后靠了靠,脊背贴着椅背,歪了歪头,从高处的漏窗看出去,一块菱形的日光铺在地砖上,亮晃晃的,边角被窗格子的棱切得利利落落,那光斑里头细碎的灰尘上下翻着,慢悠悠的,不着急去什么地方似的。</P>
    他听着外头的声音。</P>
    燕子又叫了几声,稀了,像是喂饱了食,有一声没一声地敷衍着。远处廊道那头有脚步声远远地过来,走一半拐了个弯又远了,不是往这边来的。</P>
    春末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子青草混着杨花的气味,后头还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淡得跟没有似的,要不是苏凌那会儿正好吸了一口深的气,那味就过去了。</P>
    他在椅子里坐稳了,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笃,笃,笃,不重,木头扶手是硬的,叩出来的声响短促干脆。那块日光在地砖上慢慢地移着,菱形的一角从这块砖的缝蹭到那块砖的面上,一点一点,不慌不忙的。</P>
    廊道那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快有慢,有的步子沉有的步子轻,杂沓沓地往这边来。</P>
    苏凌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些,往门口看。日头正照在门槛上,照着那条木头的边沿,晒出一层温温的光。</P>
    头一个跨进来的是陈扬。</P>
    他那条瘦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先探了半个头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苏凌已经坐在里头了,这才整个身子挤进来,趿拉着鞋往里走了两步,蹲在了门槛边上。</P>
    他穿的那件灰布衫子肘弯处磨得发白了,蹲下去的时候下摆拖在地上,他也不在意,随手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P>
    然后是路信远。</P>
    他那圆滚滚的身子往门框里挤了一下才进来,进门先拿袖子扇了扇风,大概是从廊道那头走得急了,光溜溜的脑门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子,在从漏窗打下来的日头里亮晶晶的。他在左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也不在乎,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皮上。</P>
    接着进来的是韩惊戈。</P>
    他步子稳当,进门的时候先侧了侧身,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随着他的步子微微地晃荡了一下。</P>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日里一样,绷着一张黑瘦的脸,下巴上冒出来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他没跟谁打招呼,径自走到右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板正,脊背不靠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P>
    再后面是朱冉。他比韩惊戈晚了两步,进门的时候抬手朝苏凌拱了一下,没说啥,走到陈扬旁边站着,没坐。</P>
    他的脸比陈扬的圆一些,下巴也宽一些,两腮的肉往下坠着,看着敦实。他站定了之后拿脚跟磕了磕靴子边上沾的一块干泥巴,泥巴碎了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没管了。</P>
    周幺走在朱冉后面。</P>
    他进门的时候比往常慢了半步,左手扶着门框撑了一下才跨进来,跨进来之后又站了一下,像是要等什么力气从脚底下慢慢升上来站稳了才松手。</P>
    周幺两颊的肉薄,颧骨微微显着,大概是之前那场伤拖的,在榻上躺了几日便瘦了不少,瘦下去的肉到现在还没全养回来。</P>
    但周幺眼睛还是一双好眼睛,沉沉的,亮在里面,进来之后先把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韩惊戈坐那儿了,路信远歪着了,陈扬蹲门槛上了,他的肩头才松下来一点。</P>
    站定了之后他也没出声,就立在苏凌斜后方,两根胳膊垂在身子两侧,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左腕上缠的一圈布带。林不浪来得比所有人都晚。</P>
    他进来的时候门已经合上大半了,他用肩膀一顶,门又开了半扇,整个人悄没声地闪了进来。</P>
    他穿一身白,袖口扎得利利索索,进屋之后他没往人堆里凑,靠着墙角的一根柱子站了,抱着胳膊,脸微微侧着,日光从高窗下来正好照在他一边肩膀上。</P>
    他朝苏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称呼随着目光一起过去了,极轻。</P>
    “公子。”</P>
    苏凌朝他点了下头,彼此都不需要再多说什么。</P>
    屋里安静下来了。陈扬蹲在那儿抠门槛上的一道裂缝,路信远摸着肚皮等着,韩惊戈板着脸坐着,朱冉站得四平八稳,周幺立在苏凌后头垂着手,林不浪靠着柱子一动不动。</P>
    苏凌清了清嗓子,也没起什么调,就是喉咙里清了清,然后开了口。</P>
    “丞相和郭先生的回信到了。”</P>
    他话音刚落,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神色各走了各的。陈扬抠裂缝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路信远摸肚皮的手不动了;韩惊戈的眼皮抬了抬;朱冉把抱着的胳膊松开了;周幺的背稍微弯了弯往前凑了小半步;林不浪没动,但苏凌注意到他靠着柱子的那条腿换了一下重心。</P>
    苏凌没多啰嗦,把萧元彻信里的要紧内容拣着说了几件——丞相肯定了他之前做的事,要求尽快收网,还有那条最重要的,在京的文臣武将由他调配,先斩后奏的权也给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没什么抑扬顿挫,就是把事儿一件一件摊开摆在桌面上给人看。</P>
    陈扬听完先开了口,声音倒没多高,但那嗓子眼里的兴奋压不住。</P>
    “那就是说,咱们能动他了?”</P>
    他说的“他”是谁,屋里人都知道,不用指名道姓。</P>
    陈扬站起来又蹲下去,像是坐不住了,食指在门槛木头上划拉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P>
    朱冉瞪了他一眼,也没大声,就那么斜着瞥了他一眼道:“动也得讲究怎么动。孔鹤臣那道墙砌了几十年了,你想一榔头敲倒它?”</P>
    陈扬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榔头不够就上炮,反正丞相给了先斩后奏,还怕他不成?”</P>
    这时候从廊道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人还没进门呢声先进来了。</P>
    “啥炮不炮的,俺说直接带人冲进去不就得了!谁拦着砍谁!”</P>
    话音刚落,吴率教那副铁塔似的身子挤进门来,满脸络腮胡子在日头底下看着乱蓬蓬的,跟个草垛子似的,一双大眼瞪得溜圆,进来就往屋子中间一站,把路信远面前的光都给挡没了。</P>
    苏凌看了他一眼,没骂,就那么说了一句道:“你那一刀砍下去,后续的摊子你收拾?”</P>
    吴率教张了张嘴,脖子缩了缩,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往后退了半步,靠到墙边上不说话了,但嘴还在撇拉着,显然没死心。</P>
    林不浪这时候从柱子那边开了一句口,声音不重。</P>
    “孔鹤臣门生故吏多了,要是惊了蛇,他烧证据比谁都快。这笔账你不是算不过来。”</P>
    韩惊戈接了一句道:“孔鹤臣硬,丁士桢软。先拿软的那个。”</P>
    路信远摸着肚皮点了点头,脸上的肉跟着晃了晃道:“韩督司说的是。丁士桢那边的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先撬开他的嘴,孔鹤臣那边就好办。”</P>
    周幺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他的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走了一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把什么话说出来又咽回去了。</P>
    苏凌看了他一眼,他那左腕上缠的布带边角露出来一小截,白棉布的,系了个活结,他刚才捻那一下把活结捻松了,又低头用右手去紧了紧。</P>
    紧完了抬起头来,碰上苏凌的目光,周幺抿了一下嘴,像是把事情又过了一遍,然后才慢慢开口。</P>
    “丁士桢绝对怕的是孔鹤臣把他卖了。”周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深处慢慢拱上来的。</P>
    “只要让他听见风声,说孔鹤臣已经在准备把赃往他头上推了,他自己就能从家里头走出来。”</P>
    他说完了又闭上了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靴尖。手指头还搭在左腕那圈布带上,没再捻了。</P>
    话不多,但几个字把意思说透了。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P>
    苏凌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又走了一遍。他听了韩惊戈的先丁后孔,听了路信远说的丁士桢胆小,听了林不浪提醒的别打草惊蛇,最后听了周幺这句“让他自己走出来”。</P>
    苏凌心里头那个想法像一颗泡水里的豆子,慢慢胀开了。他手指在桌面上不叩了,全停了。</P>
    他往前倾了倾身。</P>
    几个人看见他这个动作,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P>
    苏凌压低了声音,开始说。</P>
    他的声音不大,只够围着桌子的这几个人听清楚。</P>
    他先说丁士桢现在怕什么——他缩在家里头不出门,就是因为他怕。怕就对了,怕就有破绽。</P>
    然后他顺着这个“怕“字往下推,说丁士桢最怕的有一样是孔鹤臣拿他填坑。</P>
    怎么让这个风声传到丁士桢耳朵里去,怎么让丁士桢觉得孔鹤臣已经在背后拿刀对准他了,怎么让这个假消息从孔鹤臣府上几个嘴松的下人嘴里漏出去,传得自然而然,传得丁士桢坐不住。</P>
    他说到“坐不住“三个字的时候,在桌面上用食指点了两下,点了两点。</P>
    他说完,直起身来问道:“怎么样?“</P>
    陈扬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P>
    “公子!您这招高!”</P>
    朱冉点了一下头道:“能把人引出来,还不惊着孔鹤臣那边,这路子走得通。”</P>
    路信远摸着光头笑眯眯地接了一句道:“老路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弯弯绕绕的法子不少,但这个路子,绕得妙。”</P>
    韩惊戈还是惜字如金,只说了两个字道:“可行。”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得快。”</P>
    林不浪看着苏凌。</P>
    他没说什么评价的话,就点了点头,点了那一下就算是他表过态了。他们俩之间,点头就够了。</P>
    周幺站在苏凌旁边,闷着没出声。但苏凌看见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截,像一块磨钝了的铁片被蹭出了光。</P>
    苏凌站起身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P>
    他的目光从陈扬咧着的嘴移到朱冉稳当的脸,从路信远油亮的脑门移到韩惊戈板直的脊背,从周幺垂着的手移到林不浪搁在剑柄上的指尖,然后收回来。</P>
    “那就这么办。”苏凌说道,声音不高。</P>
    “天黑之前把该准备的备齐了。那条消息走孔鹤臣府上那几个采买的嘴,别走官面。后门盯住人,看他什么时候动。今晚宵禁之后,按着路子走。“</P>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动了。</P>
    陈扬卷起袖子先出了门,走的时候顺手在门槛上撑了一下,瘦长的背影拐过廊角就没了。</P>
    朱冉跟在他后头,步子敦实,走出一截才回头看了苏凌一眼,点了下头,转回去走了。</P>
    路信远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肚皮上的褶子,慢悠悠地晃出去了,嘴里哼了句什么曲子,调子跑得不成样子。</P>
    韩惊戈站起来的时候袖子晃了一下,他拿右手把空袖管拢了拢,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P>
    周幺走得慢,出门的时候左手又扶了一下门框,跨出去之后在廊下站了站,像是等那一下牵扯的劲过去了,才缓步往廊道那头走。</P>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圈布带,把它正了正,又继续往前走了。</P>
    林不浪是最后一个经过苏凌身边的。他从柱子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经过苏凌旁边停了一下,侧着脸,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P>
    “公子,那个法子,丁士桢扛不住。”</P>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道:“夜里我跟周幺一路,他那伤才刚好,别让他跟人动手,有事我来。”</P>
    说完也不等苏凌答话,白衣裳在门口的日光里一晃,跟着周幺后头出了门。</P>
    议事厅里空了下来。日头从漏窗进来的那块菱形光斑又往东挪了一大截,这会儿已经快到墙根了。</P>
    苏凌没急着走,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外头廊道上的脚步声远下去了,没一会儿就听不着了。</P>
    那窝燕子又吱吱喳喳地叫了几声,不知是喂了第二茬食还是怎么了,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P>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杨花和青草的气味,比方才淡了些,大概是风小了。</P>
    苏凌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那里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三花猫,猫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又睡着了。</P>
    院子里静得很,廊檐底下的燕子窝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细嫩的叫,马上就止住了。</P>
    他看着院子那头从墙头垂下来的几根柳条在微风里晃着,柳叶是新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远处的天边几缕薄云横着,淡得跟水洇的似的。</P>
    苏凌站在那儿没动,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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