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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子说着,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被湿透道袍勾勒出的、略显单薄的胸膛,然后伸出右手,用那白皙的、平时保养的很好的圆润手指,对着苏凌,一根一根地比划起来。“苏凌,你听好了啊,道爷我给你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人,你今天必须得放!”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动作夸张,试图增加说服力。“这第一......”他竖起那根食指,煞有介事地说道:“道爷我——浮沉子,是不是帮过你苏凌不少忙?远的......哑伯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梨木圈椅扶手上轻轻一叩,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让书房里原本凝滞的空气又沉了一分。他没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干瘪如鹰爪的手,用拇指与食指,极其缓慢地捻起自己胸前一缕灰白稀疏的头发,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古物。烛火在他浑浊的眼底投下两粒微小的、跳动的光点,忽明忽暗,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盯?”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沙哑依旧,却不再有先前的倨傲,反而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主人既问‘如何盯’,老奴便不绕弯子——孔鹤臣不敢明面与苏凌硬碰,便必以‘清流’为盾,以‘道义’为矛,借势而动。”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似在推演某种路径:“聚贤楼每日宾客盈门,文人墨客、落第举子、失意官吏……鱼龙混杂,口舌最是锋利。若孔溪俨有意引导,只需几篇‘忧国忧民’的策论,几句‘暗影司权柄过重、恐生尾大不掉之患’的私语,再佐以几则‘黜置使行辕近日戒备森严、形同监牢’的传言……不出三日,龙台坊间,便自有万千张嘴,替他把‘苏凌专权跋扈、构陷忠良’的话,说得比他本人还顺溜。”丁士桢指尖一顿,杯壁上水渍未干,他目光未抬,只低声道:“流言……可伤人,亦可自缚。”“正是。”哑伯颔首,枯槁的脖颈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响,“所以孔鹤臣绝不会只放流言。他要的是‘实证’,哪怕只是半真半假,也足以撬动人心。主人可还记得半月前,刑部递来的那份《北境粮秣调拨存疑案卷》?”丁士桢眼帘微抬,眸中掠过一丝锐色:“那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不了了之?”哑伯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那案子的主事录事,叫刘砚。原是户部老吏,在您手下办过三年差,为人谨小慎微,连账本错一个墨点都彻夜难安。半月前,他突然暴毙于家中,死因是‘心疾猝发’,尸身次日便匆匆火化,连仵作都没来得及验看。”丁士桢捻须的手指终于停住。他盯着杯中那点晃动的残茶,仿佛在数着其中浮沉的茶末。“刘砚临死前一日,曾向聚贤楼一名跑堂小厮托付了一只青布包裹,言明若他三日内无音讯,便将包裹交予孔溪俨。”哑伯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如凿,“那包裹里是什么,老奴不知。但刘砚死后第二日,孔溪俨便亲自去了趟刑部库房,以‘查阅旧档、厘清积弊’为由,在库房待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出来时,他袖口沾了点朱砂——那是刑部密档封印专用的‘赤霞砂’。”丁士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倦意,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查到了?”“查不到。”哑伯坦然道,嘶哑声里竟带出几分奇异的坦荡,“孔溪俨出入刑部,名正言顺,手续齐全,有吏部签押,有尚书批红。老奴若强闯库房,便是授人以柄,反堕其彀中。”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直视丁士桢,“可主人不必查。您只需知道——孔溪俨手里,如今必有一份能‘坐实’苏凌勾结靺丸、倒卖军资的‘铁证’。这份证,未必是真的,但只要它能被呈到御前,由孔鹤臣当廷泣奏,由满朝清流附和声援,由陛下亲眼所见……它,就是真的。”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晕猛地一跳,在丁士桢清癯的侧脸上投下瞬息万变的阴影。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早做打算’呢?”哑伯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表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云雀,线条古拙,栩栩如生。铜牌背面,用极细的针尖,阴刻着三个蝇头小字——“衔枝阁”。丁士桢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衔枝阁……”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十年前,岭南道,一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当时主理此案的……是大理寺少卿钱仲谋。”哑伯枯瘦的手指在铜牌上轻轻一抚,仿佛抚过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岁月:“不错。当年岭南盐引案,牵涉甚广,证据确凿,眼看就要扳倒户部侍郎周恪。可就在周恪入狱第三日,大理寺后巷失火,存放所有赃证、笔录、人证供状的‘静室’付之一炬。周恪因此脱罪,升任礼部尚书,五年后病故于任上。”他抬起眼,目光灼灼,虽浑浊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周恪死时,钱仲谋正在京郊白云观‘静修’。而周恪棺椁入土那日,岭南道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悄悄驶离了钦州港。船上载着的,不是货物,是十二口紫檀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岭南三府十年的盐课银,共计……三百二十七万两。”丁士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钱仲谋后来调任荆南巡抚,看似外放,实则是陛下默许的‘功过相抵’。他手上,始终攥着周恪贪墨的原始证据副本,以及……那十二箱银子的去向凭证。”哑伯将铜牌轻轻按在书案一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钱仲谋与孔鹤臣,曾在国子监同窗十年,情谊匪浅。他派浮沉子助我脱身,看似是帮主人,实则……是在向孔鹤臣示好。”丁士桢倏然抬眼,眼神如刀:“你是说……钱仲谋,早已与孔鹤臣暗通款曲?”“不。”哑伯摇头,嘶哑的嗓音斩钉截铁,“钱仲谋只信他自己。他向孔鹤臣示好,是因孔鹤臣手握‘清流’这张牌,未来或可为他铺路。但他更清楚,孔鹤臣若倒,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制衡他。所以他留着‘衔枝阁’这块牌子,也留着周恪旧案的尾巴——这是他给自己备下的退路,也是悬在孔鹤臣头顶的一把刀。”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钩,牢牢锁住丁士桢:“主人若想‘早做打算’,不求胜,但求不败,便需在这把刀落下之前,先握住刀柄。”丁士桢死死盯着那枚云雀铜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的分量。那古拙的纹路,在烛光下竟隐隐透出几分血色。“如何握?”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哑伯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铜牌背面那三个细如蚊足的“衔枝阁”小字,然后,指尖顺着那铜牌边缘,极其缓慢地,划向丁士桢放在案上的右手手腕。“钱仲谋此人,贪婪而惜命,重利而畏死。”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不敢公然反噬孔鹤臣,却绝不愿自己的退路,被旁人轻易斩断。主人只需派人,携此牌,于五日后子时,至龙台西市‘醉仙楼’后巷,寻一名姓陆的跛脚酒保。将此牌交予他,并告诉他——‘云雀欲栖,旧巢尚在,新枝已折,唯待春雷。’”“陆酒保会引主人的人,去见衔枝阁真正的执事。此人,不在荆南,而在龙台。藏身于一处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太医院药库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养心井’。”丁士桢眉头紧锁:“太医院?”“正是。”哑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太医院药库,日夜有人巡守,戒备森严。可养心井,二十年前因水质有异,早已被填平,只余一口石砌井沿,覆着厚厚青苔,无人理会。衔枝阁执事,便在那井沿之下三尺,凿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密室。内有通气孔,直通百步之外的药圃暗渠,风声水流,皆成天然屏障。”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执事手中,有周恪亲笔认罪书,有十二箱银子的最终流向图——其中三箱,经海路,转至靺丸长崎港。另九箱,则通过十三家钱庄,层层拆解,最终流入……户部左侍郎李德祐的私产账簿。”丁士桢身躯猛地一震,清癯的脸上血色尽褪,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李德祐!他的副手,他一手提拔、视为心腹的左膀右臂!更是他多年来,替他料理那些见不得光银钱往来、与靺丸私下交割的唯一心腹!“李……德祐?”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正是。”哑伯点头,浑浊的眼中毫无波澜,“李德祐贪财,且贪得无厌。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却不知钱仲谋的探子,早已在他身边潜伏了七年。他每一次与靺丸商人的密会,每一笔经他手流出的‘公款’,每一张他亲手签发的、盖着户部朱印的空白调拨单……衔枝阁,都有副本。”丁士桢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粗重而颤抖,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回深渊。再睁开时,眼中已无震惊,唯有一片死寂般的冰寒,以及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反而彻底冷静下来的决绝。“你为何……此时才说?”他声音异常平静,却比刚才的嘶吼更令人心悸。哑伯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因为老奴等的,不是主人的惊怒,而是主人的清醒。”他枯瘦的手指,再次轻轻叩击着圈椅扶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主人若此刻仍是‘丁青天’,是那个一心为国、两袖清风的户部尚书……老奴便永不会提衔枝阁一字。因为那只会毁了主人,也毁了丁家满门。”“可如今……”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丁士桢紧绷的下颌线,扫过他指节泛白的手,“主人已无退路。靺丸断联,黑牙已死,苏凌步步紧逼,孔鹤臣虎视眈眈。若再不亮出这张底牌,主人便只能等着被孔鹤臣当成弃子,被苏凌钉上耻辱柱,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钉死在‘贪官奸佞’的耻辱柱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主人,‘衔枝阁’的钥匙,从来不在钱仲谋手中。它在您手上。您若亮出它,便等于告诉钱仲谋——您已知晓他的一切,也等于告诉孔鹤臣——您手中,握着他与靺丸勾结的致命把柄!您不再是被动的猎物,您成了手握双刃的猎人!”丁士桢久久未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轻轻点了点那枚静静躺在案上的云雀铜牌。“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便依你所言。”哑伯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足的微光。他并未起身,只是佝偻着身子,重新端起那半杯凉透的残茶,又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他却面不改色。“还有一事。”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平淡,“明日子时,老奴将再赴黜置使行辕。”丁士桢眉峰一蹙:“不是说……等靺丸消息?”“等不及了。”哑伯摇头,嘶哑声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苏凌休整三日,是静待我们自乱阵脚。可主人忘了,苏凌身边,还有一个韩惊戈。此人重伤未愈,却悍勇绝伦,心思缜密更胜其主。他绝不会甘于静卧三日。”他枯瘦的手指在书案上虚画了一个圈:“老奴推测,韩惊戈必会利用这三日,以养伤为名,在暗影司内部悄然布网。他熟悉司内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密道,每一个心腹。他要找的,不是路信远与李青冥的破绽,而是……他们与段威之间,那些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交接痕迹。”丁士桢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韩惊戈,会主动出击?”“正是。”哑伯颔首,“他若出手,必是雷霆一击,旨在打草惊蛇,逼段威麾下那条‘蛇’,提前露出毒牙。届时,段威为求自保,必会调动更多人手,暴露更多联络点,甚至……可能不惜动用他埋在宫中的暗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兴奋:“主人,这便是最好的机会!韩惊戈的刀,锋芒毕露,却也将所有隐藏的暗流,尽数搅动上岸!老奴明日潜入,不为杀苏凌,只为……做一只‘饵’。”“饵?”“对。”哑伯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老奴会在行辕后巷,留下一枚靺丸武士常用的‘狼牙哨’。哨子内部,刻有段威心腹死士‘枭隼’的独门印记。此物一旦被韩惊戈的人发现,他们便会立刻认定——段威与靺丸余孽仍有勾连,且就在龙台城内!”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清风两袖”的墨迹上,显得格外刺目。“韩惊戈必会顺藤摸瓜,追查这枚哨子的来源。他追得越急,段威便越慌。而段威一慌,就必然会求助于他真正信任的‘自己人’——比如……那位刚刚被苏凌提拔为暗影司‘天聪阁’副领的路信远。”丁士桢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路信远?他……”“他才是段威真正的耳目,是钉在苏凌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哑伯的声音冰冷如铁,“段威让他接近苏凌,本就是为了监视。如今苏凌与韩惊戈联手,段威自知大势将去,他最后的指望,便是让路信远……除掉苏凌与韩惊戈。”丁士桢浑身一震,清癯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想起前日路信远来府“汇报司务”时,那副谦恭有礼、目光清澈的神情……“他……他竟敢……”丁士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有何不敢?”哑伯嗤笑一声,嘶哑声里满是嘲弄,“段威许他户部侍郎之位,许他江南盐道总督之职,许他家族百年荣华!主人,您难道以为,您给他的‘丁府清风’,能敌得过段威许他的……整个江南?”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走到门口,他枯瘦的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头,烛光映照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显得格外苍凉。“主人,老奴明日一去,便再无回头路。要么,苏凌死,段威亡,路信远与李青冥皆成齑粉;要么……老奴身死,主人,便真的只能倚靠‘衔枝阁’那张薄薄的纸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哑伯的身影融入门外浓稠的黑暗。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丁士桢独自坐在软椅上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只被困在巨大蛛网中央、濒临窒息的飞蛾。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触碰那枚云雀铜牌,而是伸向书案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方素白瓷镇纸,造型古朴,底部刻着四个小字——“丁氏清风”。他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力道越来越大,指腹被粗糙的瓷质刮得生疼,却恍若未觉。窗外,帝都的夜,依旧死寂。风,不知何时停了。连那几片枯叶,也停止了徒劳的旋转,静静地躺在玄武岩地砖的裂痕里,等待着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而在这座名为“丁府”的、规矩朴素的宅邸深处,那一点吝啬的、摇曳的烛光,却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火种,在无边的寂静里,无声地、炽烈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