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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狗皮膏药,请您吃碗面!(第1/2页)
钱忠合靠在木质硬板椅上,干瘦的手指捏着话筒,眼皮微微一搭。在这座大院里,别人或许看不透张明远这大张旗鼓背后的虚实,但他钱忠合心里,简直跟明镜一样透亮。
张明远雷霆扫穴,把底下那帮办事员办成了铁案,但碰到那四个正科级的实权局长,新区的执纪权就像是一把砍在钢板上的生锈菜刀,根本破不开口子。
张明远这通电话,名义上是“对接工作”,实则就是来找他借刀、求他出手破局的。
这把刀一旦借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县纪委将深度卷入龙腾新区的派系绞肉机里,等同于把孙建国和全县的本土实权干部往死里得罪干净。
但如果不接?省委的红头文件就在那儿摆着,破坏营商环境的确凿证据送上门来拒不查办,那就是公然渎职,触碰了他身为纪委书记的政治底线。
“张主任。”
钱忠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公事公办、甚至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淡语气,婉拒了对方的登门:
“县纪委这边的案子堆积如山,下午我还要主持两个党风廉政建设的审查会。办公室这边人多眼杂,专案的卷宗不方便随意调阅。”
在常委会上举手支持省委文件,那是他作为纪委干部的党性底线和程序原则。但他绝不想给外界释放一种“他和张明远私下结盟”的错误信号。
面对这颗软钉子,电话那头的张明远没有任何停顿,顺势说出了第二个方案:
“既然钱书记下午工作繁重,那我就不占用您的办公时间了。中午下班,我在县委对面的沉香阁订个小包厢,咱们简单吃个便饭。我把材料带过去,绝不耽误您下午的会。”
退而求其次,连时间地点都卡得死死的,根本没留拒绝的缝隙。
钱忠合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有着“活阎王”做派的年轻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拿到这柄尚方宝剑,这块狗皮膏药,怕是轻易甩不脱了。
“张主任。”
钱忠合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
“屋子里的灰尘太多,打扫卫生是应该的。但扫帚挥得太猛,容易闪了腰。你在新区一口气抓了这么多人,连根拔起的动静太大了。基层的水是很浑的,你就不怕这泥沙俱下,最后溅自己一身脏水?”
“打扫屋子,总归是要沾点灰的。我不怕脏。”张明远的回答利落如刀。
“中午再说吧。”
钱忠合没有再多说,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
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
早春的阳光照在红砖楼外墙上,驱散了几分阴冷。
走廊的尽头,几个经发局的干事正站在通风口抽烟。这段时间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憋屈感,在今天这波雷霆大清洗后,彻底一扫而空。
“真他妈解气!规划局那个老吴,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早上硬是被纪工委的人从办公室里架出去的!”项目科副科长赵恒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满脸的潮红“我看那帮孙子以后还敢不敢卡咱们的单子!”
“这回张主任算是给咱们把天上的阴云给彻底捅开了!”旁边的人跟着附和,眉飞色舞。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沉浸在张明远雷霆反击带来的快意中时。
审计科长张成海端着刚洗干净的饭盒从水房走出来,听着这些议论,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成海在基层熬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起起落落。他看着这群兴奋过头的年轻人,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都小点声。你们真以为,今天市纪委抓了几个人,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
赵恒愣了一下,掐灭了烟头:“海哥,啥意思?人都带走了,还能翻案不成?”
“你们只看到了上面抓人,却没看懂这底下的门道。”
张成海指了指走廊外那些大门紧闭的办公区,把官场里的权限规则掰碎了讲给他们听:
“上次市委督导组抓的是谁?是赵成刚,是李佳,那都是县管的正科级干部!但你们别忘了,真正卡咱们审批、天天在政务大厅里给企业甩脸子的,是下面那帮副科级的主任和没编制的办事员!”
“按照组织权限,市委督导组根本不可能常驻下来去查这些芝麻大的小官。张主任手里虽然有了新区的‘人事自主权’,但他没有‘执纪审查权’!”
张成海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眼下的死局:
“那四个带头闹事的正科级局长都是刚刚提拔上来不久的,但级别摆在那里,新区的纪工委没权限动;至于那些底下的办事员,只要没抓住贪污受贿的现行铁证,咱们顶多也就是把他们调离岗位,根本没法深究!”
“这就叫雷声大,雨点小。等过阵子风头一过,换一批人上来,照样是原来那套作风。到时候,人家只会觉得张主任手段虽然强硬,但也是个不能赶尽杀绝的主儿,这气焰,反而会更嚣张!”
这番条理清晰的权限科普,瞬间让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赵恒咬了咬牙,依然死鸭子嘴硬:“那不能!远哥既然敢下死手,他肯定有招儿!咱们就等着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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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明站在一旁,没有吭声。他虽然也希望张明远能赢,但张成海说的这套体制内的“权限壁垒”是客观存在的铁律,结局没落听之前,谁也不敢盲目乐观。
一直默默站在几人身后、手里拿着抹布假装擦拭窗台的黄毛,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吹牛护主。经历了香江之行和最近的风浪,这个曾经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街头混混,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敛着身上的草莽气,变得越发沉稳。
“赵哥,刘哥,还有张叔,来,抽根烟,这是我刚买的哈德门,现在这烟可不好找,要我说,你们都放宽心,这些事儿是张局该去操心的,现在外面再也不敢给咱们经发局的人甩脸子,这就是好事嘛。”
“吱呀。”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推开。
张明远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他神色平淡,完全看不出任何面对“权限死局”的焦虑。
他走到楼梯口,偏过头,对着正在散烟黄毛招了招手:
“小耿,开车。跟我出去办点事。”
“哥几个,你们接着聊,我去给领导开车去了,回见...”
……
中午十二点。清水县老城区,机械厂老家属院。
这是一片建于八十年代初的筒子楼。没有物业,更没有绿化。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凌乱的黑色电线。楼道口堆满了破旧的蜂窝煤和沾满油污的纸箱子。
一条泥泞的小巷子,是通往家属院的必经之路。
“叮铃铃——”
伴随着一阵自行车铃声。
清水县纪委书记钱忠合,正跨在一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顺着小巷子慢悠悠地往家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边缘甚至已经磨出了细微的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
这就是在清水县官场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脸包公”最真实的生活底色。
钱忠合是地地道道的工薪家庭出身,老国营厂的子弟。他没有背景,没有派系,全凭着一身硬骨头和底层的实干,一步步熬到了县委常委的位置。
他清廉自守,从不配专职公车,也从不用特权。每天中午,不管多忙,他都会骑着这辆二八大杠,回到这个破旧的筒子楼里,和尚未分家的兄弟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吃一顿最普通的家常饭。
就在钱忠合蹬着自行车,准备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
“吱——”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像一头悄无声息的幽灵,在距离他不足两米的地方踩下了刹车,稳稳地拦停了去路。
车牌号:00008。
钱忠合捏住自行车的刹车闸,双脚撑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当他看清那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光泽的顶配奥迪车时,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霜。
整个清水县,没几个人不认得这辆车。
这是陈氏地产以企业名义“捐赠”给经发局的公务车。钱忠合骨子里古板又较真,他对这种变相的“政商特权”和铺张浪费,一直颇有微词,甚至在内部会议上点名批评过这种不良风气。
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被推开。
张明远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脸上挂着笑容,如沐春风地走了下来。
“钱书记。”
张明远走到自行车前,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上了一点晚辈的恭敬:
“冒昧在半路上拦您,实在抱歉。”
钱忠合冷着脸,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张明远,盯着那辆气派的奥迪车,语气里夹枪带棒:
“张主任这车配得够气派的。怎么,外面的大鱼大肉不合口味,开着这么好的车,跑到我们这穷街陋巷里来体验生活了?”
面对这句扎人的讽刺。
张明远没有半点尴尬,笑意坦荡,语气真诚又通透:
“钱书记,车子终究只是外在门面,从来决定不了一个人的品行、格局和修养。就像您,一身朴素、两袖清风,不靠排场、不搞特殊,凭实干和风骨站稳常委的位置,这才是真正让人信服的底气。”
他顺势坦然解释:
“我坐这辆车,不是讲派头、图享受。新区天天要对接外地资本、跑招商、谈项目,在外面老板眼里,干部的座驾、单位的门面,就是对新区的第一印象。我是怕人家看新区寒酸简陋,心里先看轻了咱们几分,不敢投资、不敢落地。”
“外在是给新区撑场面的,本心是干实事的。车可以光鲜,但做事的底线、做人的清白,我从来不敢松。这点,我一直以您为标杆。”
张明远一句连消带打,态度真诚的话,倒是让钱忠合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的少了三分。
他看着钱忠合,正式发出邀请:
“不知道钱书记,愿不愿意赏个脸,让晚辈请您吃碗十块钱的羊肉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