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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老北山野河的深夜,并没有白天那般诗情画意。
随着气温骤降,河面上腾起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像是给这条蜿蜒的黑龙蒙上了一层惨白的裹尸布。
寒气顺着帐篷的缝隙往里钻,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皮肤。
「呼噜——呼噜——」
巨大的呼噜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像是开了个小型的交响乐团。
李飞仰面躺在充气垫上,四仰八叉,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张伟蜷缩在角落,怀里还抱着那个空了的薯片袋子;李涛则是磨着牙,时不时说两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林墨是被憋醒的。
那一箱冰镇啤酒在胃里发酵,经过几个小时的循环,此刻正疯狂地敲打着他的膀胱。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脑袋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昏沉沉的。
「这帮牲口……」
林墨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跨过李飞那条横亘在路中间的粗腿,抓起门口的外套披在身上,拉开帐篷的拉链钻了出去。
冷。
刺骨的冷。
刚一出帐篷,那股湿冷的河风就灌进了脖颈,让林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本那一半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不少。
营地里的炭火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馀烬。
挂在树上的氛围灯也被李飞关了省电,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天上的几颗残星勉强洒下点微光。
林墨没敢开手电筒,怕晃醒了那几个睡得正香的货。
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下游走了几十米,找了棵粗壮的老歪脖子柳树,解开裤腰带就开始放水。
「哗啦啦……」
随着压力的释放,林墨舒服地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河面。
这地方,白天看着山清水秀,晚上怎麽看怎麽瘮得慌。那黑沉沉的水面下,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岸上的人。
「果然,恐怖片诚不欺我,这种荒郊野岭最容易出事……」
林墨自嘲地笑了笑,抖了抖身子,系好裤带正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丶不属于大自然的声音,顺着河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嗡……」
那是汽车发动机低速运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林墨脚下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难道是来夜钓的?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真正的钓鱼佬,这时候早就下杆了,哪有半夜三更才开车进场的?
而且也没看到亮光,估计那车并没有开大灯,是在摸黑前进。
林墨下意识地猫下腰,躲在那棵老柳树后面,屏住呼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河对岸的一片乱石滩。
因为有雾,看得并不真切。
只能隐约看到两个红色的光点——那是汽车尾灯刹车时亮起的光,一闪即逝,随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重物拖在鹅卵石上发出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林墨眯起眼睛,他的夜视能力此刻派上了用场。
透过薄雾,他隐约看到那辆车是一辆深色的面包车,或者是SUV,车尾对着河面。
两个黑影从车上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们走到后备箱,合力抬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物体。
那东西看起来很沉,两人抬得有些吃力,中间还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形状……
头宽脚窄,中间鼓囊,还会随着搬运的动作微微弯曲。
这特麽绝不是什麽钓鱼装备!也不是什麽充气娃娃!
那是个人!
或者是……一具尸体!
林墨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心里瞬间渗出了冷汗。
如果是几天前,他可能还会怀疑这是不是谁在恶作剧,或者是哪个剧组在拍戏。
但经历了这几天跟毒贩的生死搏斗,他对这种「非正常」的场景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
那两个人的动作太鬼祟了。
没有交流,没有灯光,甚至连车门关上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小。
「一丶二丶三……」
隐约间,林墨似乎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低沉倒数声。
紧接着。
「噗通!」
一声闷响。
水花四溅。
那个沉重的长条形物体被抛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扔完东西后,那两个人并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留。
他们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迅速钻进车里。
发动机再次轰鸣,车轮卷起沙石,那辆车连头都没掉,直接倒着冲上了河堤,随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快得让人以为这只是个幻觉。
只有河面上那一圈圈还未散去的波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林墨死死地抓着柳树粗糙的树皮,指甲都扣进了缝隙里。
抛尸!
这特麽是如假包换的抛尸现场!
「我这嘴……是不是开过光?」
林墨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乾。
白天刚说完希望少遇点糟心事,晚上就给他来个大的。
这老天爷是不是看他那五万块奖金拿着烫手,非得让他再干点活才行?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那是找死。
万一对方没走远,或者是手里有枪,他这赤手空拳的,上去就是送人头。
他在树后足足蹲了五分钟,直到确信那辆车真的走远了,周围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这才缓缓站起身。
腿有点麻。
林墨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凌晨两点四十。
信号只有两格。
「报警……对,报警。」
林墨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
直接打110?还是打给苏晴月?
如果打110,接警中心可能会因为他是报假警(毕竟没看清)而各种询问确认,耽误时间。
而且这地方属于两区交界,出警归属地很容易扯皮。
打给苏晴月。
这念头一出,林墨立马翻出了苏晴月的号码。
虽然现在是半夜,虽然可能会挨骂,但这种时候,只有找熟人最靠谱。
「嘟……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
就在林墨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林墨?」
听筒里传来苏晴月略带沙哑丶明显是刚被吵醒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低气压,「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麽要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如果是为了炫耀你钓到了鱼,我会顺着网线过去掐死你。」
「苏警官,鱼没钓到。」
林墨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我好像钓到了个大家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顿了一下。
「什麽意思?」苏晴月的声音瞬间清醒,透着股职业性的警觉。
「我在老北山水库下游野河,坐标我马上发给你。」林墨盯着河对面那个入水点,「就在刚才,不到五分钟前,我目击了一起抛尸案。」
「两人,一车,车型没看清,大概率是面包车。抛投物疑似人体,重物落水。」
「你确定?」
「我拿我的五万块奖金担保。」林墨咬着牙,「这味儿不对,苏警官,这绝对不是什麽扔垃圾。」
「站在原地别动!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带人过去!」
苏晴月甚至没问为什麽林墨会大半夜出现在那里,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就是默契。
挂了电话,林墨并没有闲着。
他快步跑回营地。
「起床!都特麽给老子起床!」
林墨一脚踹在帐篷的支架上,震得整个帐篷乱颤。
「地震了?!」
李飞嗷的一嗓子跳起来,脑袋撞在帐篷顶上,疼得直咧嘴。
张伟和李涛也被惊醒,一脸懵逼地看着冲进来的林墨。
「墨子,你发什麽酒疯?」张伟揉着眼睛,「这大半夜的……」
「别睡了!出事了!」
林墨一把掀开李飞的被子,从他包里翻出那个强光手电筒,「飞子,把你那个摺叠工兵铲拿上!涛哥,找根结实的绳子!伟哥,你在营地守着,别乱跑!」
看着林墨那张冷峻得吓人的脸,原本还有起床气的三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墨哥……啥情况啊?遇上劫道的了?」李飞哆哆嗦嗦地摸向工兵铲。
「比劫道的严重。」
林墨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刺帐篷外的黑暗,「刚才对面有人抛尸。咱们得去看看,能不能把那东西捞住。要是被水冲到底下的大深潭里,那就真找不到了。」
「抛……抛尸?!」
张伟两眼一翻,差点抽过去,「墨子,你别吓我,我胆小……」
「少废话!跟我走!」
林墨没空解释,拎着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李飞和李涛对视一眼,虽然腿肚子转筋,但看着林墨那架势,也知道不是开玩笑,咬咬牙跟了上去。
「等等我!别把我一个人扔这儿!」张伟一看帐篷里就剩自己,哪还敢待,哭丧着脸抱了个平底锅也追了出去。
河对岸其实并不远,但这野河没有桥,只能绕行上游的一片浅滩。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里狂奔,林墨跑在最前面,像是一头猎豹。
十分钟后。
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刚才那辆车停靠的位置。
地面上的车辙印清晰可见,被压倒的芦苇还在慢慢回弹。
「就是这儿。」
林墨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土,「还是新的。」
他站起身,将手电筒的光柱投向河面。
这边的水流比较缓,岸边长满了茂密的水草和枯树枝。
刚才那个「重物」落水的地方,离岸边大概只有三四米。
「飞子,光往那边打!」
林墨指挥着李飞。
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浑浊的河面上扫视。
「那是啥?」
李涛眼尖,指着下游几米处的一丛芦苇荡,「好像有什麽东西挂住了!」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一堆枯黄的芦苇中间,浮浮沉沉地漂着一个深色的编织袋。
那袋子很大,鼓鼓囊囊的,被几根横在水里的枯枝拦了一下,没有被水流冲走。
「捞上来!」
林墨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工具,乾脆抢过李飞手里的工兵铲,把铲头折成锄头状,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墨哥……小心点啊……」李飞在后面举着手电,手都在抖。
林墨屏住呼吸,脚踩在湿滑的淤泥里,尽量把身体往前探。
铲头勾住了编织袋上的绳子。
很沉。
那种沉重感,和白天那个灌满泥沙的轮胎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种……软绵绵的死沉。
「涛哥,搭把手!」
李涛赶紧过来拽住林墨的胳膊,两人合力,一点点把那个袋子往岸上拖。
「哗啦……」
水声响起。
编织袋终于被拖上了岸。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鱼腥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铁锈丶腐烂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袋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化肥袋,口子用红色的尼龙绳死死系着,渗出黑红色的水渍。
四个人围着这个袋子,谁也没敢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回荡。
「打开看看?」李飞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必须确认。」
林墨咬着牙,「万一……万一要是还活着呢?」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作为第一个发现者,他必须确认里面的情况。
他蹲下身,手有些微微发抖,解那个死结。
解不开。
系得太死了。
「刀。」林墨伸手。
李飞递过来一把多功能军刀。
林墨深吸一口气,刀刃对准袋子口,用力一划。
「滋啦——」
袋子被割开一道口子。
手电筒的光瞬间照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海藻。
紧接着,是一张惨白的丶泡得有些发肿的人脸。
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手电筒的光源,仿佛在控诉着什麽。
那是一个女人。
「妈呀!!!」
张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平底锅「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都没顾上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李飞也是脸一白,直接转过身「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就连一向稳重的李涛,也是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树干才没倒下。
只有林墨。
他虽然脸色也难看得要死,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他伸手探了探那个女人的颈动脉。
冰凉。
僵硬。
没有一丝跳动。
死了。
而且看这尸僵程度,死了起码有几个小时了。
林墨颤抖着手,把袋子重新合上,遮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别看了。」
林墨站起身,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这回……不用钓了,爆护了。」
「墨子……咱们……咱们赶紧跑吧!」张伟带着哭腔喊道,「这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