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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风从西边吹来,裹着浓重的血腥味,草原上的秃鹫已经聚集成群,在低空盘旋,等着人退去。
刘政从车阵里走出来,靴子踩在血浸透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田豫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令旗,脸色有些发白,但步子很稳。
张飞从车阵的缺口处走过来,浑身是血,长矛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随手把矛往地上一戳,扎进土里半尺深。「校尉,车阵里的秃发兵杀乾净了。跑进来的两百多人,一个没剩。」他的声音沙哑,可那双豹子眼还是亮得吓人。
王放拖着长刀从另一侧走过来,刀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的左臂上被划了一刀,布条缠着,血已经止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刘政点了点头,意思是他那边的缺口也守住了。
赵煜把弓递给身边的亲兵,说了句「照顾好受伤的兄弟」,便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十多个巨盾亲卫依然护在刘政周围,盾牌上插着几十支箭,有的箭簇穿透了牛皮,露出半截箭头。有人受了伤,但没有人倒下,盾墙始终没有散。
关羽和独孤信从战场远处策马回来。关羽的长刀挂在马鞍旁,刀刃上全是缺口,刀尖断了一寸。他的铁甲上溅满了血,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独孤信跟在他身后,弯刀已经卷了刃,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折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骑在马上,脸色木然。
「校尉。」关羽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道,「秃发树机能跑了。追了二十里,没追上。溃兵四散,至少跑出去三四千。」
刘政闻言点点头,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一万骑兵,能吃掉六七千,已经是极限。秃发树机能能在乱军中逃出去,不是关羽无能,是草原太大了,随便往哪个方向一钻就找不着了。
刘政转过身,面对整个战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尸横遍野的草地上。田豫已经带着几个军吏开始清点伤亡,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步卒:战死二百零三人,伤三百一十七人。
骑兵:战死三百二十八人,伤三百六十四人。
独孤部精骑:战死一千六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人。
刘政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这一战,他折了将近六百个兵,轻重伤者无数。独孤信更惨,四千精骑折了将近一半,能战的只剩两千出头。
张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这个平时最吵嚷的汉子,此刻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周仓跟在他身后,大刀上全是血,眼眶血红。
独孤信从马上下来,走到刘政面前,单膝跪地。他的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政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清理战场持续到天黑。俘虏被集中到营地西边的一片空地上,两千三百多人,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张飞带着人一个个搜身,搜出来的弯刀丶匕首丶金银首饰堆成小山。有几个俘虏藏在靴筒里的短刀被搜了出来,张飞二话不说,一刀一个,砍了四五个,剩下的再也不敢藏东西了。
伤兵的处理比俘虏更麻烦。秃发部的重伤员有三百多人,有的被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刀砍断了手脚,白骨外露。有的从马上摔下来,脊椎断了,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随军的郎中简单查看之后禀报刘政,说这些人救不活了,就算救活了也是废人,白白浪费药材。
刘政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张飞带着人动手。刀很快,每人一刀,三百多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张飞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砍在脖子上,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血。步卒也木然的斩杀完,走到略微乾净的空地休息进食。这一战让很多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成长为精锐老卒。
重伤的俘虏杀完了,尸体堆成一座小山。轻伤的俘虏被编成队,每人发一碗水等着明天处置。
独孤信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面,左肩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被布缠着,还在往外渗血。他望着那些俘虏,望着那些死去的秃发部骑兵的尸体,望着自己那些战死的族人,眼神空洞。一个亲兵端了一碗马奶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独孤信忽然开口:「校尉,秃发树机能跑了。他跑了,和连就不会放过我。等我迁到东边,离长城近了,秃发部的人不敢来,和连的人呢?中部鲜卑十几个部落,加起来好几万骑。他们要是一起来,我怎么办?」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道:「和连不会一起来。他要是能一起来,就不会让秃发树机能打头阵了。秃发树机能这一败,和连在那些部落面前脸面扫地,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只要和连和秃发树机能不蠢,下次来的就会是使者,跟我们和谈。他们最大的敌人是东西部鲜卑,以他们现在的兵力经不起三线作战。」
独孤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的石头还是放不下。他抬起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远处连绵的草原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秃发树机能就在那个方向,可能躲在某个山沟里舔伤口。
秃发树机能确实在舔伤口。
他跑了三天,跑了两百多里,一路上不断收拢溃散的败兵。第一天收拢了七八百,第二天收拢了一千多,第三天又收拢了上千。加上跟着他逃出来的那些骑兵,凑了三千多骑。
一万铁骑出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三千多,折了将近七成。战马丢了大半,粮草丢光了,兵器丢了一半……
秃发树机能坐在一条乾涸的河沟边上,面前是一碗凉了的羊肉汤,他没有喝。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一闭眼就是战死的族人。
亲兵端了一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一个千夫长走过来,跪在地上,说部族里派人来问了,问大人什么时候回去。秃发树机能久久不语,说知道了,明天就回去。千夫长欲言又止,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