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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院子里的月光慢慢隐去。
海风的声音不再吹拂。
靠在肩膀上的温度,也一点一点散开。
七十岁时的白头发、腿脚的酸痛、手背上的皱纹,还有金婚典礼上的欢呼声,全都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指示灯发出一阵规律的鸣响。
“嘀!!嘀!!!嘀!!”
睡眠舱的透明盖子向两侧升开,阀门喷出一道白色的气体。
林洛睁开眼睛。
眼前的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没有靠海的小楼,没有大片大片的野花,也没有漫长的人生。
这里是舱室。
墙壁是冷硬的金属墙板,顶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林洛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手背。
手背上的皱纹不见了,皮肤平整,肌肉紧实。
梦里的驼背和关节僵硬感完全没了。
在梦里过了几十年,现实里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原本的状态。
躺在隔壁舱位里的苏心悦也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伸手把贴在额头上、太阳穴上以及双腕上的传感器电线拔了下来。
传感器掉在舱底,发出几声轻响。
苏心悦抓住舱门的边缘,跨出双腿,站在了金属地板上。
她伸展了一下双臂,活动了一下腰背。
白头发不见了,一头乌黑的长发重新散落在肩膀上。
蒋依依站在控制台前。
控制台大屏幕上的脑电波数据图已经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蒋依依转过身,拿着数据记录板走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刚从睡眠舱里出来的两个人。
苏心悦走到一旁的金属桌子前。
桌上放着几个密封水杯。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个水杯,拧开盖子,连续喝了几大口水。
吞咽完水之后,苏心悦转过头,看着蒋依依,开口问:“几天了?”
蒋依依把手中的记录板挂在墙上的固定槽里。
她走上前来,伸手拿过两条干爽的毛巾,分别递给苏心悦和林洛。
蒋依依笑着说:“七天过去了。”
她伸手接过来苏心悦递还的水杯,又接着说道:“看来这次美梦,实在是很舒服。”
林洛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细汗。
他跨出睡眠舱,把黑色训练服的袖子往上拉了拉。
林洛笑着说:“美梦做的很舒服,下次还要继续了。”
蒋依依把整理好的传感器收进侧面墙壁的金属盒子里。
听到林洛这句话,蒋依依转过脸来,笑着回答:“下次就不知道了。”
“咔哒。”
舱室的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程妙妙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的双手提着两个黑色的保温餐盒。
保温餐盒的分量不轻,程妙妙提着它们,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音。
一进门,香味就从餐盒的缝隙里散发出来。
程妙妙开口说:“饭来了!带了中餐过来。”
她快步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把两个保温餐盒放在桌面上。
程妙妙伸手按开上面的金属锁扣,把盒盖揭开。
白色的蒸汽冒了出来。
餐盒里装满了刚做好的热饭菜。
第一层放着一盘炒牛肉,牛肉片切得很薄,里面混着辣椒。
第二层是一盘红烧肉,肉块切得整整齐齐,沾满了酱汁。
第三层是一盘炒绿叶菜,菜叶上挂着油光。
最下面装满了白米饭,还有一碗豆腐汤。
程妙妙把盒子里面的碗盘一个个端出来,摆在桌子上。
又拿出了筷子和勺子放好。
“快来吃,热乎着呢。”程妙妙招呼道。
林洛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苏心悦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林洛伸手拿过一碗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压在米饭上。
他把肉和米饭一起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苏心悦拿过汤勺,给自己盛了半碗豆腐汤。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水流进肚子里。
程妙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双手托着下巴,胳膊抵在桌面上,眼睛看着林洛和苏心悦。
程妙妙开口说:“林大哥和心悦姐,做霸道总裁的梦,自己也要做,到时候要包养老公。”
林洛咽下嘴里的饭菜,抬起头看了程妙妙一眼。
苏心悦把汤碗放在桌子上,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苏心悦看着程妙妙,开口说:“自己年龄都接近两百岁了,在梦里只有一百岁。”
程妙妙拍了一下桌子。
桌面上发出一声响声。
程妙妙说:“接近两百岁又怎么了?在梦里体验活到一百岁,从年轻开始打拼,开大公司,当董事长,最后退休养老,这多好玩啊!”
程妙妙站起身来,指着墙边那两台睡眠舱。
程妙妙接着说:“自己也要做梦!”
她跨过椅子,走到林洛旁边,伸手拉了拉林洛的袖子。
“林大哥,下次做梦带上我!”程妙妙看着林洛。
林洛拿着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他嚼完肉,把筷子放在碗上。
林洛看着程妙妙,笑着说:“下次一定。”
说完这话,林洛抬起右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巨大显示屏。
显示屏的屏幕上,许多条任务数据正在快速向上滚动。
红色和黄色的标记占满了屏幕。
“还要工作。”林洛说。
程妙妙顺着林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屏幕上的数据很多,一直在闪烁。
程妙妙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自己碗里。
“知道了,先吃饭,吃完饭就去干活。”程妙妙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蒋依依也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前,各自吃着碗里的中餐。
房间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的声音,还有控制台上设备运行的声音。
梦里的七十年时间已经过去。
小镇、海风、孩子和金婚都留在了梦境里。
现实里的工作,还要继续。
林洛放下一空碗,将筷子摆在桌上。
苏心悦和程妙妙也快速吃完了饭。
程妙妙收拾好桌上的碗盘,重新装回黑色保温盒里,走到门口的回收柜旁放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梦境设备进行了连续十二次深度测试。
蒋依依每天守在控制台前记录数据。
脑波图谱非常稳定,身体损伤恢复率达到了高指标,精神疲劳值也大幅度下降。
梦境测试效果极佳的消息迅速传开了。
基地里的许多人都听说了这件事。
梦境星球的大楼前,每天都有很多人过来打听。
大厅里的显示屏上,提交申请的名单排了一长串。
大家都想要体验一次梦境。
张寻站在大厅的墙角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双手紧紧插进口袋里。
张寻今年三十多岁。
前几年,他的父亲和母亲相继因病过世。
半年之前,妻子也和他签了离婚协议,搬走了家里所有东西。
现在,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房子里冷冰冰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寻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思。
每天下班之后,他就在街上瞎逛,根本不想回那个空房子。
听说梦境星球这边开放了梦境体验,他就顺着人流走到了这里。
大厅里到处都是讨论声。
有人在说梦里的场景,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张寻走到登记台前。
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上的排号信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三十号房间。
“张寻,到你了,进三十号舱室。”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张寻抬起脚,走进了三十号房间。
房间中间放着一台睡眠舱。
金属盖子升在半空中。
工作人员走过来,帮张寻调整好坐姿,让他躺在舱底的软垫上。
带有吸盘的传感器贴在他的额头上、太阳穴上,还有双手手腕上。
“准备进入梦境。”工作人员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绿色按钮。
透明盖子缓缓合拢。
白色的雾气从舱壁喷出来。
张寻闭上了眼睛。
视线里冒出一片光线。
光线散开之后,眼前的景色变了。
这里不是金属房间,也不是死寂的走廊。
这是一间砖瓦房的院子。
阳光晒在院里的木桌子上。
老旧的收音机里正放着音乐。
张寻站在院门口。
厨房里传来铲子碰锅底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
“张寻,站在门外干什么?快进屋吃饭!”老头冲他喊了一声。
那是他的父亲。
接着,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这孩子,今天结婚,怎么还傻站在门口。”母亲笑着说。
张寻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的红字贴在墙正中。
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从内屋走了出来。
张寻看着她的脸。
那是他上学时的白月光。
当年他没有追到她,两人各自走散了。
但在梦里,她成了他的新娘。
白月光走到张寻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她小声说。
桌上摆满了菜。
父亲倒了四杯酒,母亲给每个人碗里夹肉。
白月光坐在张寻身边,不停地给他剥虾,把剥好的虾肉放在他的碗里。
她的眼神里全是关切和温柔。
场景在快速向前推移。
几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他们搬进了更大的房子里。
白月光对他依旧非常好。
早上会给他准备好干净的衣服,晚上会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无论他在外面遇到什么烦恼,回到家里,白月光总是笑着递上一杯热茶。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
第一个是男孩,第二个是女孩。
院子里到处都是孩子的喊叫声和跑步声。
张寻坐在走廊的木椅上。
父亲和母亲坐在旁边,抱着孙子孙女,嘴里哼着老歌。
白月光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拿了一块放在张寻手里。
“吃西瓜,今天刚买的,甜。”白月光坐在他身边,手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孩子在草地上抢球玩,摔倒了又爬起来笑。
阳光照在一家人的脸上。
家里热热闹闹,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
父母身体健康,妻子温柔体贴,孩子们乖巧懂事。
张寻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伸手抱住了妻子和孩子。
一家人围在一起,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突然。
天空中的光芒开始碎裂。
巨大的机械鸣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嘀!!嘀!!嘀!”
提示音在耳朵边炸响。
院子、太阳、草地、孩子、白月光妻子、还有花白头发的父母,全像水里的倒影一样,哗啦一下碎成了光斑。
强光刺痛了眼皮。
张寻睁开了眼睛。
没有阳光,没有院子,没有笑声。
透明的睡眠舱盖子正往两侧升开。
白色的冷气沿着舱门边缘飘散。
这里是梦境星球的三十号舱室。
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
两个工作人员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电子板。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伸手拔掉了张寻额头上和手腕上的传感器。
传感器掉在舱底,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
“梦境体验结束了,请起立,跨出睡眠舱。”工作人员说。
张寻躺在舱里,没有立刻动弹。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睡眠舱内侧的扶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寻先生?”工作人员又叫了他一声。
张寻松开手,慢慢坐起身来。
他把双脚移到舱外,踩在了冷冰冰的金属地板上。
身体的感觉很奇妙。
原本因为长期熬夜和抑郁带来的头痛消失了。
原本发酸的腰背和隐隐作痛的胃部,此刻没有任何不适。
睡眠舱里的修复功能起效了,他的身体肌肉紧实,精神力指标被拉回到了正常水平。
但张寻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神色。
他低着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掌。
刚才在梦里,他还握着妻子的手,抱着自己的孩子,拉着母亲的胳膊。
那份温度还在皮肤上残留。
可现在,手里只有冰冷的气流。
张寻站起身,转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睡眠舱。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水。
“身体恢复得不错,各项数据都正常了。”工作人员说。
张寻没有接那杯水。
他的双臂垂在裤缝两侧,眼神木讷地看着地面。
“都是假的。”张寻开口说,声音沙哑。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什么?”
张寻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金属板。
“那些全是假的。”张寻重复了一句。
他的眼眶发红,嘴角抽搐了两下。
“父母早就死了,骨灰盒还在公墓里。”
“妻子半年前就拿走了所有的东西,跟我离婚了。”
“我家里的屋子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张寻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背部撞在了睡眠舱的金属外壳上。
金属的外壳冰冷。
“做完这个梦,有什么用?”张寻大声说。
工作人员想要上前安慰他:“梦境可以放松精神,而且你的生理指标已经全恢复了...”
“身体好了又能怎么样?”张寻打断了工作人员的话。
他伸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在梦里,父母还在,白月光对我那么好,还有孩子,一家人过得那么好。”
张寻的声音发颤。
“梦一停,醒过来,还是我一个人。”
“这些假的东西让我看一眼,又把我扔回这个破现实里!”
张寻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萎靡的身体被机器治好了,充沛的体能和清醒的头脑让他对现实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
清醒地面对一无所有的现实。
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妻子离了,孩子根本不存在。
“情况没有变好。”张寻摇着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一点都没有变好。”
“反而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