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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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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执子之手(第1/2页)
    一
    我拿着她送给的礼物和信回到寝室。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灯泡大概还是上学期换的,光线发黄,照在水泥地上泛着一种旧旧的光泽。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课程表哗啦哗啦响——十二月的风,带着雪后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我没觉得冷。手里那个小盒子隔着包装纸传来一点温度——不知道是她手心的余温,还是我自己的掌心捂的。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老八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比划着什么,正在绘声绘色地讲下午那场球——不对,下午没有球赛,他大概是在讲上周决赛的事,已经讲了不下五遍了。老四刘涛靠在床头,一边剪指甲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你那脚挑射其实还有点偏“。大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没停,但耳朵明显在听着老八讲。老二、老三、老六、老七各自忙着——有人写信,有人整理卷子,有人对着墙发呆。
    我走进去,没人特别注意我。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如果我晚归十分钟,老八肯定要喊一句“王老五你干啥去了“然后全班(全寝室)都知道。但今晚不一样。大家都在自己的节奏里,各忙各的,那种松弛感只有在周六晚上、所有人终于卸下一周重担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把礼物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不,先不急。我坐在床沿上,把盒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包装很简单。不是那种礼品店里的精美包装纸,而是普通的白纸,用一根蓝色的线绳系着。没有蝴蝶结,没有花哨的装饰——但纸很平整,折角很整齐,说明系的时候很用心。我轻轻摸了一下线绳,指尖能感觉到那是编过的——不是随便扯一段绳子捆上,是专门找的那种编织绳。
    她自己包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我拿出信。
    信封也是普通的——白色,没有图案,正面只写了两个字:“小宝“。字迹是她的,比平时略急,但比那封“傻子多冷“的信要稳。大概是写的时候心情还不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拆开。
    二
    小宝:
    送你这东西我想了很久,真的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不知道你能否喜欢。我要告诉你千万要小心别把自己给冻着了——我周围已经有三个人都在打点滴,我很顽强,一直都没有被他们给传染上。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你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得点病,看看他们那难受的样子多可怜。
    高三上学期已接近尾声,咱们共同努力了一个学期,现在真是关键时刻,我不想看见咱们谁在期末考试中失败。我已经努力了,现在早上也不睡懒觉了,你可要努力啊——要不然下次排在我前面的机会是很小很小的。
    我想不起来要写什么了,再啰嗦也无非是要学习什么的,我知道这用不着总说的。祝你天天开心。
    我说一件很逗的事:我二姐说梦到咱俩和她大姐了。她大姐现在在吉林大学,她说送咱俩到吉大报到时见到她姐了。这个梦还可以——以后你好好睡觉,少做梦。
    想起一句英语,别弄混了,查查字典,下周见。
    Ilosemyhearttoyou!!
    小雪
    我把信纸摊在桌面上。台灯的光打在上面,她的字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我读了三遍。
    第一遍——流感那几句。
    “我周围已经有三个人都在打点滴。“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画面:她们寝室里,三个人躺在床上,挂着水,脸烧得通红,有人咳嗽,有人哼哼。而她——“我很顽强,一直都没有被他们给传染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裹着厚衣服,戴着口罩或者没戴口罩,笔还在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绝对不能倒“的倔强。
    “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你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得点病。“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的。因为她知道——高三最怕的不是学不会,是“想学但身体不允许“。感冒三天,落下的课不是三天能补回来的。那种“脑子想转但身体不听使唤“的无力感,比不会做一道大题更折磨人。
    “看看他们那难受的样子多可怜。“——她用了“可怜“这个词。不是“烦人“,不是“倒霉“,是“可怜“。说明她看着室友生病,心里不是嫌弃,是那种“我不想变成那样“的隐隐恐惧。
    第二遍——学习那段。
    “高三上学期已接近尾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到胃里。是啊——从九月开学到现在,四个月了。我们一起走了这么远。从篮球赛到足球赛,从月考崩盘到冠军,从第一封信到今晚停电牵手——一个学期就这样快过去了。
    “我已经努力了,现在早上也不睡懒觉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微微一酸。她以前是睡懒觉的。至少比现在晚起。现在不睡了——意味着她也在拼。意味着那个“冬天喜欢下雪、夏天喜欢看星星“的女孩,也在把每一天当成战场来过。
    “你可要努力啊——要不然下次排在我前面的机会是很小很小的。“
    她在激我。用那种最轻描淡写的方式。不是“你要加油“,是“你要是不加油就追不上我了“。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信号:她在前面领跑,她在等我跟上。这不是压力,是邀请。
    第三遍——吉大的梦。
    她二姐梦到“咱俩“和“她大姐“。她大姐在吉林大学。梦里送“咱俩“到吉大报到——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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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咱俩到吉大报到“。不是“送我“,是“送咱俩“。梦里,她二姐看见的是两个人一起站在吉林大学的校门口。
    我不知道这个梦对她二姐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意味,就是大脑随机拼贴的画面。但对我来说,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吉林大学。东北。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她喜欢雪。我喜欢雪。
    “这个梦还可以“——她说“可以“。不是“奇怪“,不是“好笑“,是“可以“。这意味着她不排斥这个画面。甚至——她觉得这个画面是好的。
    “以后你好好睡觉,少做梦。“——她把话题收回来,落回现实。但那句“这个梦还可以“像一根线,轻轻系在我心里,系了一个结。
    最后——那句英语。
    “Ilosemyhearttoyou!!“
    两个感叹号。不是“toyou.“,不是“toyou!“,是“toyou!!“——两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英语的字面意思是“我把我的心输给了你“。但“loseone'shearttosomeone“是一个固定搭配——意思是“爱上某人“。她怕我弄混,特意叮嘱“别弄混了,查查字典“。
    她是在用一种最笨、最可爱、最迂回的方式说——
    我喜欢你。
    不是“离不开你“,不是“心有所属“,不是“你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那些她之前都说过了。这次她选了一句英文,藏在信的末尾,用两个感叹号标出来,还特意提醒我别理解错了。
    这大概就是她能给出的、最像十七岁少女的表白了。
    三
    走了一晚上的我也真是倦了。
    从教室到湖边,从湖边到宿舍楼下,从楼下到楼上再下来——走了多少路?不知道。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每一步都握着她的手,每一步都在黑暗里被路灯的熄灭标记着。
    回到寝室,我靠在床头,信纸还摊在桌面上。台灯没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在墙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老八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现在大概在讲决赛那天他光膀子的事了,虽然天冷但他觉得“必须光,不然不够燃“。大家笑着,有人起哄,有人吐槽。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漫在寝室里,不吵,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感。
    我硬是在大家激烈的说话声中睡去了。
    不是慢慢合上眼、翻个身、拉被子盖好那种“正常入睡“——是硬是睡去了。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像一盏灯被拔掉插头。身体太累了,心太满了,脑子转不动了,于是意识直接断线。
    睡前最后一个画面,是信纸上那两个感叹号。
    “Ilosemyhearttoyou!!“
    四
    梦里——或者说,半梦半醒之间——我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满是甜蜜。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思想——不是“不想想“,是“想不动“。那种满溢出来的甜,把脑子里的所有角落都填满了,没有空隙留给任何逻辑、分析、判断。
    那段路。那段黑暗中的路。那段不需要光就能看清彼此的路。
    心中虽然有许多说不清的感觉——有甜、有暖、有那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恍惚、有“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的隐隐期待、有“高考怎么办“的淡淡焦虑、有“她二姐那个梦“的微微心动——但能想到的只有一句。
    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第一次进入我的认知的。也许是语文课本上《诗经·邶风·击鼓》的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许是某部电视剧里的台词。也许是某个黄昏,风把窗帘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但此刻它像一块石头——不,像一颗星星——稳稳地悬在那里。
    这句话太重了。比“我喜欢你“重,比“离不开你“重,比“Ilosemyhearttoyou“重。因为它说的不是现在,不是这一刻,不是今晚的牵手或明天的考试——它说的是一辈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握住你的手,和你一起走到老。
    在高三的教室里、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在还有半年就要高考的此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心里对自己说出这句话。不是对她说(虽然她一定知道),是对自己说。
    这份感情我一定会倍加珍惜的。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着。
    不是对天发誓,不是写在日记本上的豪言壮语,不是广播站里放一首歌让全校听见——是默默地对自己说。因为这件事只跟自己有关。珍惜不珍惜,不是靠说给别人听的,是靠每一天、每一封信、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在她问“你没事吧“的时候说“我没事“来证明的。
    台灯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大概是电压不稳,或者是灯泡快烧了。寝室里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变成了零星的几句,然后彻底安静。
    老八大概也睡了。大哥的笔停了。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寝室里是暖的。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个小盒子隔着一层布料,抵着我的脸颊。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明天再看吧。
    今晚——有那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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