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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预演离别(第1/2页)
接下来的日子,球场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奇特的、沉默的联结。因为练球,我们常常碰面。在奔跑的人群里,在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中,我总能一眼看见她。她也看见我。但我们仅仅是打招呼而已——一个眼神,一个微微的点头,或者一句简短的“来了?”。那种克制,并非疏离,而是一种在公开场合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像两个共享着一个巨大秘密的特工,在喧嚣的球场边,用最微小的动作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不知不觉,周六就到了,那个属于我们的、信纸与灵魂交汇的时刻,又一次来临。
我铺开信纸,笔尖带着球场归来的汗水味和一丝愧疚。
“雪儿:”
“这几天你也都看见了,我玩球玩的有些过火了,几乎一有空就玩,而玩累了就困,上课也根本听不进去课。”我几乎是坦白地承认了我的“失控”。脚伤好了之后,那种久违的奔跑快感像一种瘾,让我有些沉溺。但我知道,这不行。我需要一种制衡的力量。“我看还得要你监督我,我才能好好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啊。”我把“监督”的权力,再次交还到她手中。这不仅仅是一种请求,更是一种信赖。我信赖她能拉住我,能让我在放纵与克制之间找到平衡。
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怎么样?这周你过得也很开心吧,我看你也总是玩来着,适当的放松一下自己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我注意到她也会去球场,也会在旁边看,这让我心里有种隐秘的欢喜。“看来你的语文进步了啊,再看一些好的文学书,那样会更好的。”我由衷地鼓励她,把我们的连接点,再次拉回到文字与精神上。“我有些累了,就少写点吧。”这是一个小小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借口,也是为了引出那个最重要的约定:“别忘了下周比赛去给我加油,祝你取得冠军。”我把“祝我取得冠军”写给她,这既是对她支持的渴望,也是把我的胜利,与她分享的一种宣告。
很快,她的回信就来了。信封依旧,但里面的气息,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这几天心情一直都很好,可能是天气好的缘故吧。”她开篇营造了一种明媚的氛围,但紧接着,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我那种“玩球”的状态,也袒露了她自己的矛盾:“看得出来你的劳逸结合的还不错嘛,我算是体会到玩球时的矛盾心理了。一看到别人玩时心里就很痒,万一有人说‘走’,别的就全忘了,连人带心就飞到球场上去了。”这段话,让我心头一热。原来她也会“心痒”,原来她也会因为篮球的魅力而分心。我们如此相似,在“学习”与“放松”的钢丝上,进行着同样的摇摆。这种共鸣,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感到亲近。
她似乎能感知到我写信时的状态,温柔地写道:“刚才做《数理天地》上的一个破题找不着头绪了,就想起给你写信了,这是你一定在用功学习呢。”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错觉,她把我的形象,定格在一个“用功学习”的少年身上,并用写信来排遣自己的解题烦恼。她把我们比作“两个世界上的人,彼此只能靠这几张纸联系”,这句话,道出了我们关系的本质——在现实的喧嚣与学业的重压下,信纸是我们唯一能自由呼吸、灵魂相触的私密空间。
然后,她给出了我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关于“爱”与“接纳”的宣言:“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不就是多玩点球吗?过一段就好了。”她彻底放下了“监督者”的姿态,选择了无条件的接纳。“两个人生气其实都想把对方‘修理’成自己心中的形象,既然要修理便不是真的喜欢对方了,因为修理后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干嘛还要再喜欢,所以我便不再总修理你了。”这番话,逻辑清晰,情感深邃。她是在告诉我,她喜欢的是这个会贪玩、会偷懒、会为三分球骄傲的、真实的我,而不是一个被她改造过的、完美的“学习机器”。她爱的,是原封不动的我。“祝你的大部分缺点暂时看来你还没什么缺点,所以上次我说过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生你的气,就像那次开的那个大玩笑,我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再次确认了她的“不生气”,并用我那次拙劣的“绝交信”作为例证,证明她的包容是何等坚定。甚至,她坦承:“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脸上读不出来欢乐与悲伤。”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深沉的内敛,她的情感,更多地流淌在笔端,而非浮于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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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信纸的笔调,在此处陡然一转,从明媚的个人感悟,滑向了深沉的、关于生命与时光流逝的感伤。她写到了唐臣的归来。“今天我班的唐臣回来了,你或许也看见了……英语老师问他是否重返课堂,他说没有机会了。老师又说了几句,那时老师几乎要哭了……当时他哭了。青春对于任何人只有一次机会……”她被这个场景深深触动了。一个同学,因为某种原因辍学又归来,却已永远失去了重返课堂的资格。这个“失去”,让她感到了切肤之痛。“比许多人幸运他能考上高中,但却又丢掉了这个机会,而且像青春一样不会重来,真的有点感到伤心,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总有一天我们会老的。那时回想起现在,这最珍贵的时光,我们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这段感悟,沉重得不像出自一个少女之手。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对命运无常的洞察。她不是在替唐臣惋惜,她是在替我们所有人恐惧。恐惧这仅有一次的青春,会在不经意间溜走;恐惧这“最珍贵的时光”,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只能追忆的过往。这种对“失去”的预演,让她的文字充满了悲悯的底色。
紧接着,她摘抄了席慕容那段著名的、关于离别的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你以为明天可以再继续做的……但是就有那么一次,在你放手一转身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有些人从此就和你永别了。”席慕容的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青春那层自以为“明天还很长”的幻想泡沫。她用这首诗,把我们拉回了残酷的现实:“现在只有一年零几个月的时间共我们在一起了,以后我们会考上大学,或许会分开,这样美好的时光再也不会继续了,我们怎么办呀?”
“我们怎么办呀?”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这不是撒娇,不是试探,而是一个少女在面对必然的分离时,最真实、最无助的叩问。她预感到了未来的离散,预感到了信纸终将变薄,预感到了那个“海阔天空”的未来,可能并不包含彼此。这种伤感,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我读完信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知为什么,当我读完这封信后就觉得特别的伤感,但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却总是说不出来,也许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吧。”我后来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们还不曾真正分开过,远不知离别的伤感与痛苦究竟有多深。但她的信,却像一阵提前吹来的冷风,让我在盛夏的球场上,打了个寒颤。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的时间,是有期限的。那“一年零几个月”,像沙漏里的沙,正在无情地流逝。而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有限的时光里,更紧地握住那几张信纸,更珍惜每一次球场边的对视,更认真地,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点不会“永别”的印记。
信的最后,她似乎想冲淡这份沉重,用一种略带俏皮和交易口吻写道:“换个话题吧,我最近决定去照相了,我要再给你照片之前获得你的版本,你先给我一张,我就给你两个,怎么样?不同一句算了。”这又回到了我们之间那个关于“照片”的、甜蜜的拉锯战。她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从对“离别”的宏大感伤中,拉回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具体的、充满希望的约定里。她要我的照片,她要给我两张她的照片。这不再仅仅是一张图像,而是一个信物,一个承诺,一个对抗“永别”的、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行动。
我握着那封信,窗外是操场上依旧喧闹的篮球声,而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复杂的、带着初识愁滋味的海洋。有对她深刻感悟的震撼,有对时光流逝的恐惧,有对“我们怎么办”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理解的温暖,以及一种想要更用力地去爱、去珍惜的冲动。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每一次投篮,每一次写信,每一次看向她的目光,都不再仅仅是为了当下,更是为了对抗那个“永别”的可能,为了让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现在时,心里能多一些“温暖”,少一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