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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何为神？何为仙？(第1/2页)
武阁，藏书阁。
巨大的圆形穹顶之下，数十张长案呈环形排开，上面堆满了摊开的竹简、帛书、线装古籍，乃至末世后以粗糙纸张印刷的新编典籍。
阳光透过高处的琉璃窗格，分割成道道光柱，尘糜在光中浮动，仿佛时光的碎屑。
道门众人已在此处盘桓十余日。
他们不再穿着整齐的道袍，许多人只是随意披着外衫，甚至挽起袖口。案边散落着干硬的饼饵和清水皮囊，有人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有人在地上以炭笔刻画着复杂的卦象与经络图；有人则激烈争论，吵红了眼……
这里没有仙风道骨，只有一群在故纸堆中与新时代的智慧火花激烈碰撞的求道者。
“不行……还是不行。”
岭南宗师将手中炭笔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兽皮上那些扭曲的符阵图案，声音沙哑：“欲从末法环境中提炼纯净灵机，犹如沙中淘金，难，难，难！”
周围的争论声短暂停歇。
众人看向那张兽皮——上面以朱砂混合某种变异兽血，绘制着一个复杂的“聚气导引阵”。按照理论推演，这阵法能捕捉空气中游离的微弱能量，并将其转化为可供修士吸纳的“灵机”。
但实践结果令人绝望。
三日来，他们尝试了十七种不同架构的聚气阵，消耗了珍贵的朱砂与兽血，甚至请来数位精通阵法的道友合力催动，结果……最多只能聚集起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能量波动，且其中混杂着大量辐射污染的狂暴杂质。
根本没法用。
“传统的聚气之路，恐怕真的走不通了。”
云梦散人长叹一声，将手中一本《末世天地见闻录》轻轻合上。这位以符箓幻术闻名的老道，此刻眼中也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连日来，他们几乎翻遍了武阁中所有与修炼相关的典籍——从末法武者的国术技艺，到大明遗老编撰的内功心法，再到王三丰收集的各个朝代的秘术残卷……
一条条路被提出，又被否定。
“丹鼎之术，需要灵药为引，地火为炉。如今灵药绝迹，地火难寻……此路已断。”一位专精外丹的道人摇头，手中捏着一枚色泽晦暗、灵气全无的“废丹”，那是他耗费三日，以末世变异植株勉强炼制的“试验品”。
“符箓之道，需以灵机书画，引动天地法则。如今灵机不存，法则隐晦……”另一位符箓派宗师苦笑，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数十张刚刚绘制的符箓，朱砂黯淡，符纹死寂，如同凡俗的涂鸦。
“阵法借天地之势，需灵脉为基。末世灵脉枯竭，地磁紊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精通阵法的老道抚须长叹。
“感应地磁，同步自身，以此激荡真炁……此路倒是可行，但那是武道之路，只为‘力’生，不为‘法’存。与我道门炼气化神的法门终究不同。”马钰沉吟道，“而且对资质要求极高，非人人可修。”
一时间，藏书阁内陷入沉寂。
起初的激昂与希望，已被连日的埋头苦思和一次次推演失败消磨去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与疲惫的气息。
就在这时，石泰真人忽然抬头开口：
“诸位，可曾发现一个问题？”
众人目光投来。
石泰站起身，走到岭南宗师摔断的炭笔旁，弯腰捡起，然后指向兽皮上那些扭曲的符阵图案，苦笑道：
“我们这几日，无论尝试符箓、阵法、丹鼎、还是感应地磁、辨析变异……潜意识里，是否总还在琢磨如何‘聚灵引气’？如何‘勾连天地’？总在执着于‘借力’？”
“我们……”
他一字一句，如锤击心：“是否一直在尝试用‘神道’的思路，去解决‘仙道’的问题？是否依旧困在‘神道’的窠臼里？”
神道？
众人茫然不解：“可我们并未‘请神明’、‘聚香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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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神’非彼‘神’！‘神道’也并非单单只是‘请神明’、‘聚香火’！”
石泰摇了摇头：“我们要想蹚出一条道门新路，或许，我们首先要搞明白，何为神？何为仙？”
“仙与神……本就不同。”张天师略微思索，缓缓开口，“古籍有载，仙者，长生迁去也；神者，引出万物者也。”
“正是如此！”石泰点点头：“神是掌控，混元天地于一心，执乾坤之权柄，故神道唯重权柄，权柄就是力量的显现！所以我们总在执着于‘勾连天地’，执着于‘借力’！”
“而仙则不同——求自身道果，成超脱之外方为仙！”
一言惊醒梦中人！
张天师微微一顿，眼中若有所思。
云梦散人则眉头紧锁：“石真人的意思是……我们或许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不该执着于寻找‘借力’之法，而应彻底舍弃神道掌控，追求自身超脱？”
“正是！”石泰站起身，在光柱中踱步，宽大的葛布道袖随着动作摆动：
“仙、神有异，本就不应当等同看待！神者，借权柄而显威，靠香火而存续，牵因果而难脱；仙者，修自身而长生，顺自然而超脱，无挂碍而自在。”
“我们应该打破对‘神道权柄’、‘神道伟力’等一切外力的幻想。纯粹基于人体自身的‘性命本质’，构建一套全新的、纯粹的登仙体系。”
神道权柄！神道伟力！
众人咀嚼着这两个词，神情逐渐变化。
张天师肃然表态：“神道牵连甚广，因果莫测。北宋旧事，殷鉴不远。我龙虎山自那之后，便对涉及‘封神’、‘请神’之术讳莫如深，多强调内炼金丹、自身成真。此番蹚新路，神道……必须彻底剥离！一丝一毫也不能沾染！”
“不错！”云梦散人也重重点头，“仙重自身超脱，神重权柄职司。古时或有交集，然今时今日，我辈当时刻谨记——求仙不求神，修己不修权。”
“剥离神道，神与仙分。的确是一条纯粹的登仙之路，只是……”
马钰抬头，眼中仍有困惑，“这条全新的‘仙’路，基础何在？若无外天地交互，内天地又如何能长久圆满？”
石泰闻言，眼中却亮起灼灼光芒。
“道祖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声音逐渐激昂，“日月轮转是自然，四季更迭是自然，生老病死是自然，乃至……人体自身的呼吸吐纳、气血循环、新陈代谢，亦是自然！”
他猛地转身，指向窗外——那里，锡安城的武者们正在操练，气血狼烟虽微弱，却顽强升腾：“既然外天地之‘自然’已变荒竭，难以借力，何不将目光收回，专注于内天地之‘自然’？专注于我们这具肉身、这副魂魄本身运转的‘道’与‘理’？”
马钰摇了摇头：“此乃内求之道，内丹之法已有验证，虽能自保，却难成大道。”
“不，不一样！”石泰急忙摆手，“内丹之术太过极端，太过封闭，讲究‘闭户炼丹’，与外界几乎隔绝。我的意思是——”
“既然人力不能胜天，我等便顺应天地自然来改变自己，然后反正影响天地！正如王道友以前所示那番，以自身磁场来应和天地磁场，以小撬大，以自己的法，合天地的法！”
他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某种无形的真理：“此举不似内丹那般彻底关闭内外交互玄关，而是继续保持与外天地的联系。内外交融，更深层次的去感悟与契合‘自然’法理。”
“到了那时，修炼者自身便是一个完整和谐的小宇宙，即便身处这绝灵末世，亦能生生不息，甚至能与这方末世天地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从更本质的层面汲取能量、感悟大道。此乃‘天人合一’之真谛，是真正的超脱与自在！”
“剥离神道，方见真我！”云梦散人略一思索，抚掌赞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