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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极少见到如此狼狈的宋岫白。
在她的记忆中,表兄一向是温润如玉、行事稳妥的。
不管是过去行商,还是如今身处波谲云诡的朝堂,他都能条理清晰地将万千政务理得有条不紊。
可眼前的宋岫白却让她如此陌生——
他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清俊的面颊上满是倒地后,在糙地路面上蹭出的斑驳血迹与擦伤。
他的上半身和右臂被层层叠叠的白纱布裹得臃肿不堪,刺鼻的血腥味与药气交织在一起,显得死气沉沉。
长榻旁,舅母余氏正坐在小杌子上无声拭泪。
外祖父宋老太爷则拄着拐杖坐在另一侧,苍老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盯着地面垂头不语,只剩一声接一声沉重的叹息。
见孟瑶大步跨入,余氏好像终于找到了情绪释放的出口。
她抢步上前一把揽住孟瑶的肩膀,哭声不再压抑,眼泪也顿时决堤:
“瑶儿……你可算回来了!太医说,那尖竹就差分毫便刺穿了脾肺,险些就救不回来了……他若是出了事,这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宋岫白是三代单传,肩负着整个宋家未来的兴衰荣辱。
如今接了户部的差事后,变得更加繁忙。
他日日早出晚归,作为母亲的余氏,早已不记得多久未曾见过他了。
今日,他更是天色未亮,便顶着清寒离了府。
余氏只当他是朝务繁忙,特意吩咐膳房炖了上好的燕窝,准备让人送去值房。
谁知食盒还没递给小厮,就见自家儿子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被抬回了府。
身旁还跟着同样断了腿、满身是血的裴阁老家二姑娘。
那一瞬间,余氏吓得魂都飞了。
等太医的过程,让整个宋府备受煎熬。
太医赶来后,施针、止血,长达三个时辰的忙碌,还有那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从屋里端出来,别说余氏了,就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宋老太爷都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太医施针及时。
一句“性命无虞”,才让宋家众人的心勉强落了回原处。
随后便是兵荒马乱的安置。
宋湛强打起精神去应酬闻讯赶来的裴阁老,又按照太医切莫颠簸的叮嘱,让余氏腾出幽静的临安院让裴清舒暂住。
接着赶紧差人去京郊庄子上,接来裴姑娘用惯的嬷嬷与侍婢。
一切办妥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宋府的产业,接待儿子的同僚。
至于余氏,她强撑着安置完临安院,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的病榻前。
直到孟瑶赶来。
看着舅母哭得红肿的双眼和满脸的憔悴,孟瑶心中酸涩,反手回抱住她。
放柔了声音劝慰:“舅母别太难过了。既然太医说表兄性命无虞,那便是万幸。他如今伤了元气,后续的休养一分也大意不得。宋府上上下下,如今还指望着舅母打起精神来主持大局。”
一旁的宋老太爷闻言,也缓缓抬起头。
沙哑着嗓子开口:“瑶儿说得对。岫白这孩子是有后福的,那般凶险的关头,他还能舍命护住一条人命,足见他骨子里不失男儿顶天立地的风骨与担当。”
他看着余氏,“如今天气见冷,他养伤期间的衣食住行、汤药调理,哪一样离得了你?况且……云舒年纪还小,最是依赖你这个母亲,现下也离不得人,你千万别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儿媳知道,只是看着岫白如今这样……我这心里……”余氏话语哽咽。
有些话终究是堵在喉头,化作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过往儿子虽丈夫一同行商经营,宋家的家业在京中势如破竹。
虽累,却从未有过性命之忧。
可自打他领了皇商之职,一脚踏入户部,那些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的凶险,便接踵而至。
先是去年南下归来遭遇神秘赐杀,回京时伤口虽已结痂,但揭开衣袍时露出的狰狞疤痕,至今让余氏心惊肉跳。
接着宋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儿子严令所有人靠近天一阁,更不准他们接触那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汪凌儿。
再到年后,全家人被太子府莫名其妙地“请”去别院。
等他们安然归来时才知道,那个温婉的汪凌儿,竟然是谋逆反贼幽影楼的贼首。
而宋家上下百口人,险些就被拖入死地。
这旧骇未消,大半年的平静日子过去,宋岫白竟然又在西市上受了这么重的伤。
宋家的产业从无涉及西市之处。
若他没有在户部任职,若宋家还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商户人家,这一切的凶险是不是都能避过?
余氏望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儿子,她知道这些话,只能藏在心里。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宋家,不仅仅是她的婆家。
更是太子妃的娘家。
是太子妃在皇室立足的靠山。
若是娘家软弱,那些没有依靠的世家女子在皇室之中会是什么下场……
她听说过,也见过。
为了不拖累孟瑶,宋家必须立起来。
所以,即便儿子重伤垂死,她的丈夫宋湛也来不及悲恸,便要去应酬太医、安抚裴阁老、跟着去处置各处事务,连多看儿子一眼的空闲都没有。
而她,也必须擦干眼泪,撑起一个世家主母该有的体面。
余氏深吸一口气,走到宋老太爷身边:“父亲说的是,儿媳方才过于忧心了。但您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里熬了一整天?父亲的身子骨要紧,儿媳先送您回房歇息吧。”
孟瑶也接过话:“外祖父,舅母,你们安心去歇息。表兄这里,有瑶儿照看,绝不会出差池。”
宋老太爷看着一身风尘的孟瑶:“你怎么自己来了?我听人说起,你此刻应该陪着太子殿下在渝州府赈灾啊?”
孟瑶回答道:“赈灾之事已经办妥,殿下体恤民情,正在邻近州府巡视民生、休整仪仗。瑶儿接到京中的消息,实在挂念表兄,便先行快马赶了回来。”
太子夫妇此行的真正目的,除了龙椅上那位,天下无人知晓。
即便面对至亲,孟瑶亦不能如实告知。
宋老太爷点了点头:“知道你重情重义,顾念手足。但你如今毕竟是皇家妇,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室威仪。事事当以太子和大局为重,切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寻了你的岔子。”
“瑶儿明白。先行回京一事,太子殿下是准了的,外祖父不必担心。”
老太爷这长舒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余氏连忙带着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
临出门前,老太爷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孙子,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期许……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内室之中,安静了下来。
跳跃的烛火发出哔剥一声轻响。
孟瑶站在长榻前,看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的宋岫白。
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
她缓缓叹了口气:“表兄既然醒了,就别再装睡了。”
宋岫白缓缓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干涸的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