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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区，飞达服装厂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包厢里，烟雾缭绕，茶香混杂着烟草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浑浊而沉闷的气氛。
老宋坐在靠窗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紫砂茶壶和几只半满的茶杯，但他一口也没喝。他的目光在围坐在圆桌旁的四五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吩咐事情时特有的审慎和威压。
这四五个人，都是老宋这段时间通过中间人一层一层搭上线的——有上海第一百货公司的服装采购员，有南京路上一家老牌商场仓库的管事，还有两个来自周边城市的百货站采购代表。他们彼此之间并不完全认识，但能被老宋叫到这里来的，都是已经收过好处、跟飞达有过合作的人。
老宋等茶馆的服务员退出去关好门之后，才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只灰色的帆布行李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羽绒服和棉服，一件一件地摊开在桌面上。款式新颖，面料色泽鲜亮，乍一看跟夏朵即将上市的新款羽绒服几乎一模一样。
几个人纷纷凑近了看，有人伸手摸了摸面料，有人翻看了领口处的商标，目光里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赞叹。
“宋哥，飞达这速度可以啊——夏朵那边据说刚定稿没多久，你们这边样衣都已经出来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忍不住赞了一句。
老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那几件衣服在桌面上摆好，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分量：“各位，今天请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他顿了顿，伸手点了点桌面上那几件崭新的羽绒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几件衣服，你们每人拿几件回去，想办法混进你们商场里夏朵的那批货里面——跟之前那几批一样，混在里头就行，不用特意摆在显眼的位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采购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头摸了摸桌上的样衣，似乎在权衡什么。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斟酌着问了一句：“宋哥，这次的数量……大概是多少？”
老宋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件？”
老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五百件。每个渠道至少一百件起步。”
几个人一听“五百件”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丰富起来。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有人则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既有惊讶，也带着一种精明而熟练的算计。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咂了咂嘴，脸上堆起一副为难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拿捏分寸：“宋哥，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您也知道，现在快过年了，商场里查得严。每一批货入库之前，流程都要走好几道，仓管那边也得打点。之前那几件十几件的，我们还能想办法塞进去不被发现。可这一下子就是上百件……”
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瘦高个也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意思：“是啊宋哥，这事儿风险太大了。万一被商场领导发现我们私自调换货品，别说饭碗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被追责。这个风险……可不是之前那个价码能cover得住的。”
另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精明而不失客气的委婉：“宋哥，我们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飞达这边一直对我们挺照顾的，我们都记在心里。但这事儿——确实难度比以前大了不少。您看，这价钱方面……是不是也该跟着涨一点？”
老宋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茶，听完了几个人的轮流发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在几个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各位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价钱可以涨——翻倍。而且这一次，不用等事成之后再结，我先付一半定金。”
几个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不由得亮了一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宋哥这话当真？”
老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从脚边的行李袋里又掏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一个一个地放在桌面上，在每个信封上轻轻拍了拍：“每位的定金，我已经准备好了。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满意而克制的议论声。几个人看着桌上那几个厚实的信封，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满意和跃跃欲试。
老宋那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在包厢里那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目光里的犹豫和算计，渐渐被一种更加明确的决心所取代。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伸手拿起面前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即脸上堆起一副热络的笑容，语气也比刚才殷勤了许多：“宋哥，您这话说的——周厂长的事，那就是我们的事！您放心，这次我一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保证不耽误飞达的大事。”
旁边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瘦高个也跟着收起了桌上的信封，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对对对，宋哥您跟周厂长说一声，让他放一百个心！这批货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那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虽然没有像两个男的那样说得那么热络，但也麻利地把信封收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布兜里，抬起头来，朝老宋笃定地点了点头：“宋哥，这事儿交给我，您放心就是了。”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表了态，语气一个比一个热切，仿佛刚才那副“这事儿太难办了”的为难表情从未在他们脸上存在过。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讨价还价，变成了一种热热闹闹的、仿佛已经大功告成的融洽。
老宋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听着周围一片表忠心的话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里带着一种掌控了局面的从容和笃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等几个人都表完态之后，才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几个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各位都是明白人。这次的事儿办好了，周厂长肯定会念着各位的情分。往后在上海滩上，大家互相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包厢。身后传来几个人起身相送的寒暄声和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沿着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下去，推开茶馆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走进了上海冬日傍晚微凉的空气中。
他站在茶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包厢里那股浑浊的烟茶味从肺里彻底置换了一遍，然后整了整衣领，朝着飞达服装厂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这家茶馆不到两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里，张家栋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