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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剑冢悟道(下)(第1/2页)
那句话是什么,熊淍现在懂了。
“好好活着。”
是的,好好活着。
熊淍睁开眼睛,看着师父的墓碑。墓碑是一块劈开的青石,上面刻着六个字:“先师逍遥子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功绩生平,就这六个字。师父活了一辈子,到最后,就剩下这六个字。
可这六个字,比什么都重。
太阳从东山头上爬出来,第一缕光穿过竹林,照在墓碑上,把青石染成金色。熊淍看着那道光,慢慢站起来,走到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去练剑。
他没有剑。“孤锋”跟着师父入了土,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去竹林里折了一根竹枝,拇指粗细,四尺来长,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可他握上去的那一刻,竹枝忽然沉了。
不是真的沉了,是他的手记住了剑的重量。练过剑的人都知道,一把剑握久了,手就会记住它的分量。就算换成竹枝,那种感觉还在,像幻肢一样,斩不掉。
熊淍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竹枝已经不再是竹枝了。
它是剑。
熊淍缓缓抬起手臂,竹枝的尖端指向天空,指向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
起手式。一剑刺向太阳。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刺出去。他把动作放得很慢,慢到像是一个老人在打太极。竹枝一寸一寸地往前移,每移一寸,他都要停一下,感受那股力量在身体里流动的路径。
以前他练这一剑,讲究的是快。快到极致,快到连太阳都来不及落山,一剑就刺中了。所以他出手如电,剑光一闪,招已用老。
可现在他觉得不对。
太阳从来不怕快。太阳每天升起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见过的快东西太多了。那些快的东西,最后都消失了,太阳还在。
太阳怕什么?
熊淍的竹枝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这剑名叫‘刺阳’。但它最重的不是刺,是阳。”
阳是什么?阳是光,是暖,是万物生长的力量。阳不是用来刺的,是用来守护的。
熊淍忽然明白了。
他把竹枝收了回来,重新起手。这一次他没有刺,而是把剑横在胸前,做了一个“守”字诀。
竹枝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划出一个圆。那个圆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柔韧的阻力,从竹枝尖端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身体跟着那个圆转动,脚步移换,衣袂翻飞,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着,在竹林间游走。
剑招变了。
不再是凌厉的刺杀,而是绵密的守护。每一剑出去,都留了三分力,随时可以回防。剑锋所指之处,不再是敌人的咽喉,而是身后的灯火。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竹枝忽然发出一声轻鸣。
那不是风吹的声音,是竹枝本身在震颤。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熊淍的丹田涌上来,顺着手臂灌进竹枝里,竹枝的尖端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熊淍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竹枝。
竹枝还是竹枝,青翠欲滴,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剑意,蜕变了。
从那天起,熊淍每天在墓前做的事就固定下来了。
清晨静坐一个时辰,然后练剑。以前他练剑讲究的是遍数,一招一式,不练到满意不罢休。现在他不计数了,想练就练,不想练就停。有时候练着练着,忽然想到什么,就盘腿坐在墓前,跟师父“说话”。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全在心里。
“师父,我今天那一剑使得对不对?”
“师父,岚的烧又退了,她今天吃了两碗饭。”
“师父,阿福的坟头上长草了,我明天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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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一句都没忘。”
他坐在那里,看着墓碑,看着墓碑后面的新土,看着新土上冒出来的几根嫩绿的草芽,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师父好像还在,就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晒着太阳,听着竹林里的风声。
这种感觉很暖。
暖得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笑一下,然后又笑一下。
岚偶尔会过来看他练剑。她端着一碗水,坐在远处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不出声。看完了,她把水端过来,放在熊淍手里。水是凉的白开水,没有茶叶,什么味道都没有,可熊淍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甜的水。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熊淍也记不清了。
可能是十几天,也可能是二十几天。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让人分不清昨天和前天有什么区别。熊淍的头发长长了,胡子也长出来了,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他懒得刮,就用一根细麻绳把头发扎在脑后,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的眼睛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有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点着了。可现在那团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不是死水,是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岚说:“你变了。”
熊淍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岚想了想,说:“不像人了。”
熊淍愣了一下。
岚又补了一句:“像山。”
这天傍晚,熊淍练完剑,在师父墓前多坐了一会儿。太阳西沉,竹林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竹影拉得老长,像是无数根黑色的手指在地上抓挠。
他站起身,准备去给岚做晚饭。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住了。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动的时候竹叶会响,竹竿会摇。可刚才那一下,竹叶没响,竹竿没摇,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竹林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熊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转头看向岚的小院,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烟囱里冒着一缕青烟,岚正在灶前烧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那股甜腥味又出现了。
淡淡的,若有若无,混在炊烟里,差点骗过他的鼻子。
熊淍放下手里的竹枝,向那座小院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枯叶上都不出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掌心空着,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股甜腥味忽然变浓了。
浓得像铁锈,像腐肉,像死人的味道。
熊淍一把推开门,看见岚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下去。
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红得发黑,像是两盏烧炸了的灯笼。她的嘴唇惨白,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痛苦,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嘴角弯弯的,挂着笑。
“岚!”
熊淍扑上去夺她的刀。刀刃已经贴上了皮肤,再晚半息,动脉就断了。熊淍一把攥住刀身,锋利的刀刃割进他的掌心,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岚猛地转过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可眼睛里却在流泪,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冲出一道道白皙的痕迹。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她的。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一个老妪在捏着嗓子说话:“小杂种,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事了?”
熊淍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他听过这个声音,在九道山庄的时候听过。
那是王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