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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归心似箭（上）(第1/2页)
熊淍拄着树枝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头。
身后那片山坡上埋着他的师父，埋着他的剑，埋着他十七年来唯一拥有的东西。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他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底板磨烂的水泡渗出血水，在草地上踩出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树枝是他从路边折的，拇指粗，剥了皮，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轻得像一根羽毛。
他以前握孤锋的时候，那把剑压得他手腕发酸，虎口发麻，每一剑劈出去都像在跟一头蛮牛较劲。现在手里只剩下这根树枝了，轻得让他心里发慌。他握紧树枝，指节攥得发白，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从手心里往上爬，爬到胳膊上，爬到胸口，最后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四天的时候，他走不动了。
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咬一次牙。肋骨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人拿手指在骨头缝里抠。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天上的云。云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漏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岚的眼睛。
岚。
熊淍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在九道山庄的时候，他和岚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才能躺下。岚缩在他怀里，瘦得像一把骨头，半夜冷得直哆嗦，他就把自己的破褂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岚不说话，只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两颗星星。
后来岚被王屠拖走了，那双眼睛就变成了血红色的。
她在药缸里泡了三年，全身的骨头都被药水浸透了，皮肤白得像纸，瞳孔从黑色变成了淡红色，像两片冰冻的梅花瓣。可即便是那样，她看见熊淍的时候，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还是会亮起一点光，像灰烬底下没烧完的火星。
莫离说过，岚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可到底恢复成什么样了？还能认出他来吗？还愿意跟他说话吗？还愿意让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离开那个竹林小院，去找一个没有九道山庄、没有药缸、没有血腥味的地方吗？
熊淍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回去。
不管路有多远，不管身上有多少伤，不管那把孤锋剑还在不在他手里，他都要回去。因为那个小院里有一双眼睛在等他，那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等他的人。
他从树下站起来，拄着树枝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七座山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山路被雨水一泡，泥泞得像一锅烂粥，脚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熊淍的草鞋早就磨烂了，脚底板直接踩在泥里，石子硌进去，树枝扎进去，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疼是疼，可跟心里的疼比起来，这点疼什么都不是。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山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熊淍拄着树枝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湿滑的山路，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石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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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雾里忽然飘来一股味道。
是药香。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裹过来的。熊淍猛地停住脚步，鼻子用力嗅了两下。那股药香味很熟悉，有甘草的甜，有当归的苦，还有一味他说不上名字的药材，焦焦的，像是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药罐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是莫离的药庐里特有的味道。
他认得。
熊淍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赶。树枝在石头上戳得啪啪响，泥浆溅起来糊了他一裤腿，他根本顾不上。他只管往前走，往前走，走得越快越好，恨不能从山上滚下去，直接滚到那个小院门口。
雾气渐渐散了。
竹林露出来了。
那片竹林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竹子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一群老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悄悄话。竹林深处露出一角灰色的屋檐，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铛，风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竹林上方盘旋着，最后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熊淍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角屋檐，看着那缕炊烟。
他的腿忽然软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涌到嗓子眼里，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岚”，可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糊的咕噜声，像是谁把一块石头塞进了他的喉咙。
他这一路走回来，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整觉，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他一直咬着牙往前走，想着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天回来，早一天见到岚。
可真正走到这里了，他反而迈不动步了。
他站在山坡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袖口撕开了，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泥点子，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裤子膝盖破了两个大洞，露出里面磨烂的皮肉。脚上全是泥，脚趾头肿得像萝卜，指甲盖里嵌满了黑泥。脸上更别提了，额头上磕碰留下的伤口还没愈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泥印子。
这副模样，怎么见岚？
岚看见他这个样子，会哭的。
熊淍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他想去溪边洗把脸，想把身上的血污蹭一蹭，想把破了的袖口卷起来遮住手臂上的伤口。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知道这些都遮不住。遮不住脸上的憔悴，遮不住眼睛里的空洞，遮不住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最终还是走下去了。
一步一步，踩着竹林的落叶，走得很慢很慢。脚下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他走到篱笆墙外，停住了。
篱笆是竹子编的，半人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篱笆里面是一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菜地旁边是一口水井，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桶沿上搭着一块抹布。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