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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薪火相传(下)(第1/2页)
少年直起身,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碎石子嵌在皮肉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熊淍,然后又弯下了腰。
砰。
第二下。额头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砰。
第三下。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黄土路上。
少年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死死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就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他只是磕头,一下接一下,磕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岚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熊淍的袖子。
熊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少年。血从少年的额头流到眼皮上,又从眼皮流到颧骨上,他眨都不眨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
那双眼睛。
那双盛满了不甘、倔强、绝望和渴望的眼睛。
熊淍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他看见了九道山庄的雨夜。他看见了那个跪在泥水里的自己。他看见逍遥子的脸,那张冷淡的、看不出喜怒的脸,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叫阿石。”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爹是被混江龙害死的。我娘也是。我姐姐被他们抢走了,三个月以后跳了河。”
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可他的身体在发抖,瘦削的肩膀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抖个不停。
“我没有家了。”少年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弯下腰,额头抵在碎石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可他没哭出声来,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把所有的哭喊都吞回了肚子里,咽下去,变成额头上砸出的血花。
熊淍沉默着。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儿。远处有鹭鸶飞起来,白翅膀在晚霞里一闪一闪的。
岚轻轻拉了拉熊淍的衣袖。
熊淍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忍,还有一丝询问。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熊淍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承光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杵在地上。
“你抬起头来。”他说。
少年抬起了头。血糊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名字?”
“阿石。”
“阿石。”熊淍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你看着我。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你听清楚了,一个字都不许忘。”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血珠子甩落在地上。
熊淍把承光剑横在胸前,剑鞘上的铜饰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的声音很沉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碾出来的。
“学剑,不是为了杀人。”
少年的眼睛眨了一下。
“剑是利器,也是凶器。你可以用它来杀人,也可以用它来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这两条路,走到后面,是完全不一样的方向。”熊淍顿了一下,目光像是要穿透少年的骨头,“你想学剑,是想杀人,还是想守护?”
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艰难地吞咽什么。
“我……”少年的声音在发抖,“我想守护。”
“守护什么?”
少年愣住了。他张着嘴,却答不上来。他的父母死了,姐姐死了,家也没了。他已经没有可以守护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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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淍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波纹。
“答不上来不要紧。”他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算真正拿起了剑。”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
熊淍转过身,背对着少年。
“起来吧。”
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得像是黑夜里炸开的一团焰火。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跪麻了,差点摔倒,却硬是咬着牙站稳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脸糊得像是戏台上的花脸。
岚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帕子,走过去递给少年。少年接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傻愣愣地攥在手里。岚叹了口气,拿回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疼不疼?”她问。
少年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
岚笑了一下,把帕子塞进少年手里。
“走吧。”熊淍头也不回地说。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承光剑斜挎在背上,剑穗在晚风里一荡一荡的。岚跟在他身边,小碎步跟着他的步伐。
少年阿石愣了一下,然后像一条尾巴一样跟了上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踩得碎石路面嘎吱嘎吱响。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拖在黄土路上,像三棵并排生长的树。
阿石跟在熊淍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承光剑。剑鞘上的铜饰随着熊淍的步伐一摇一晃,晃得他的心思也跟着一摇一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怯生生地开了口。
“师父……”
熊淍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叫师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阿石听不太懂的东西,“我还没答应收你。”
阿石的脚步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岚回过头,看了熊淍一眼,又看了看阿石煞白的脸,忍不住弯起嘴角。
“别听他的。”她小声对阿石说,“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熊淍假装没听见,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阿石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笑得像个傻子。
夕阳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芦苇荡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鹭鸶一只接一只地落回巢里,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渐渐稀落下去。天地间只剩下脚步声,和水荡里鱼儿偶尔跃出水面的扑通声响。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里外的青州城,那个身穿破烂僧袍的老和尚正拄着铁禅杖站在城门口。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干硬的黑面馒头,啃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城门卒想上前盘问,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凶得像是寺庙门口怒目圆睁的金刚。
老和尚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抬起头嗅了嗅空气。
他嗅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烟火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承光剑留在风里的剑意,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飘飘悠悠地往南方延伸。
“找到你了。”老和尚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像夜枭在叫。
他将铁禅杖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的缝隙又裂开了三寸。
他迈开大步,沿着那条黄土路,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