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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新剑初成(下)(第1/2页)
熊淍取出了那块陨铁。
陨铁入炉的时候,炉膛里的火舌猛地往上一蹿,差点燎到他的眉毛。陨铁不像普通铁料那样慢慢变红,它是从黑色直接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炽白,白得刺眼,像是在炉膛里烧着一颗小太阳。白光透过炉口喷出来,照得整个石屋都亮了,岚站在门口,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熊淍死死盯着那块陨铁。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陨铁有魂,不是谁都能驾驭的。你得让它认你,它不认你,你砸一辈子也砸不出形状来。
陨铁烧到最亮的时候,熊淍把它夹了出来。铁钳夹上去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的脸皮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没有退缩,把陨铁搁在铁砧上,和烧软的旧剑叠在一起,然后举起了锤头。
这一锤砸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说过,天外陨铁不是死物。它穿过九天落下来的时候,见过人世间所有铁匠都没见过的东西。它能记住人的心意,记住每一锤里含着的东西。
师父教他练剑的时候说过,剑从来不是凶器,凶的是人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可直到最近他才明白,不把剑当凶器还不够,剑客得有自己的剑意,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握剑。为杀人?为复仇?这些都不够。师父临死前教他的最后一剑,是收鞘,是放下,是守护。
守护。
熊淍的锤头落下去,砸在陨铁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是铁与铁的撞击,更像是两股力量在较量。陨铁在锤头下变形了,变形的速度比旧剑慢得多,每一锤只能砸出一点点形状。熊淍不着急,他一下一下地砸,节奏很稳,稳得像是心跳。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烧红的铁坯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铁坯的颜色在汗水的淬炼下,从炽白渐渐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深蓝,最后显出一种青黑色。
炉火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脸上,岚站在门口,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不是以前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而是一种很亮很坚定的东西。
熊淍低下头,对着铁坯轻轻说了一句话。
“岚需要我护着,她的命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谁也别想再动她。从今往后,我是她的盾。”
又一锤。
这一锤落下的时候,铁坯的形状已经能看出来了。剑身,剑脊,剑锋,一样样从铁坯里浮现出来。他的手臂酸得发颤,虎口震出了血,血从崩裂的口子里渗出来,顺着锤柄往下淌,黏糊糊的。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铁上。
他把剑胚翻了个面,继续砸。这一锤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阿福。阿福被九道山庄活活打死,临死前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他那时候跪在地上,连给他收尸的能力都没有。
“阿福,”他轻声说,“你的仇我记着。”
又一锤。
“还有师父。师父,您放心,您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您说剑客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这话我听懂了,真的懂了。”
又一锤。
“师父,您给我的那条命,我会好好活着。”
不知不觉间,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他砸了整整一天,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好几层,到最后锤柄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熊淍用布条把手缠紧,继续砸。
当最后一锤落下的时候,剑胚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那声音穿透了铁匠炉,穿透了竹林,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淬火的那一瞬间,熊淍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淬了一次。
他把烧得通红的剑胚插入山溪中,嗤的一声巨响,水面炸开一团白雾。雾气翻滚着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溪水冰凉,剑胚炽热,冰与火相遇的一刹那,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熊淍站在白雾里,闭着眼睛。
当雾气散去的时候,剑身已经冷却了。熊淍把它从水里捞出来,借着炉火的光仔细地看。剑身呈现出一种古朴沉敛的暗色,不是乌黑,也不是青灰,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像是深夜的天空被压缩到了剑身里。剑脊笔直,剑锋内敛,看着不张扬,甚至有些朴实,可要是盯着看久了,就会觉得这把剑藏着什么东西。
熊淍把剑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慢慢转动剑身。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他停住了。剑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点在缓缓流转,发出幽蓝的光。光芒从剑身深处透出来,照亮了他的瞳孔。
他握着这把剑,握了很久。
剑柄还差最后一步。他割下自己一件麻布衣衫的下摆,撕成长条,一圈一圈地缠在剑柄上。素麻粗糙,握在手里有些硌手,可他知道用久了就会磨平的,会磨出他掌心的形状。
最后一步完成了。
熊淍提着剑走出石屋。
外头天已经亮了。他是下午开始打铁的,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他打了一整夜,岚就在门口坐了一整夜,这会儿靠着门框睡着了,身上披着他的外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新剑初成(下)(第2/2页)
东边的山脊上,太阳刚刚冒出来。朝霞像泼出去的颜料,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第一缕晨光穿透竹林,照在剑身上,剑身立刻活了。那些星点开始缓缓流动,从剑柄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流回来,像是一条微型的星河。
熊淍深吸了一口气,把剑举到眼前。
“师父说过,他的光不能断。”他低声说。
“你的剑身里有星光,那便是我师父的光。从今往后,你叫‘承光’。承是承接的承,光是师父的光,也是这世间的光。”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剑身忽然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不大,却传得很远,竹林里的鸟被惊飞了一片,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熊淍的虎口发麻,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剑柄涌进他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向上,一直传到心口。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把剑在认他。陨铁有魂,师父的陨铁里住着师父的心意,现在这份心意传到了他手里。
岚被嗡鸣声惊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她看见熊淍手里的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想摸一下剑身,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不敢碰。
“这把剑……”她的声音很轻,“好漂亮。”
熊淍把剑递给她看。剑身上那些星点还在缓缓流动,每一点星芒都清晰而深邃,看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在看一片无垠的星空。岚不敢伸手摸,只是凑近了看,屏着呼吸,眼睛里倒映出那些星点的光芒,像是眼睛里也亮起了星星。
“她叫承光。”熊淍说。
岚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这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实。
“好名字。”她说。
熊淍点点头,把承光剑插在腰间。剑鞘是他用竹片临时做的,很简陋,竹皮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青皮。可这把剑插在里面,就是合适,合适得像是生来就该待在那儿。
他转身对着师父坟墓的方向,握着剑柄,缓缓把剑拔了出来。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清脆悦耳,像是泉水滴在玉石上。他把剑横在胸前,做了一个起手式,然后慢慢地,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刺向东方,刺向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
剑尖停在空中,纹丝不动。他收剑,又刺出去,又收回来,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每一次的动作都不一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手腕一抖剑尖就转了个方向,像是活的一样。
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把剑,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每一剑刺出去的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凌厉得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候绵柔得像是春风拂面,有时候又沉重得像是山岳倾塌。
她不懂剑,可她觉得这把剑到了他手里,就像鸟飞上了天,鱼游进了水,对得不能再对了。
熊淍收了剑,走到墓碑前,单膝跪地,把承光剑横在膝上。
“师父,”他说,“剑打好了,给您看看。您瞧瞧,中不中?”
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跪着。阳光把墓碑照得发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剑身上的星点也在阳光里渐渐隐去,又变回那种古朴沉敛的暗色。
一只鸟落在墓碑顶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又飞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淍,该吃饭了。”
熊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准备往回走。刚迈出一步,他忽然停住了。
竹林里有人。
不止一个。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七八个的脚步声,很轻,可瞒不过他。来人压低了身形,分散在竹林各处,正在慢慢朝他靠近。
承光剑在剑鞘里微微颤动,像是在提醒他。
熊淍的手握住了剑柄,目光扫过竹林,没有回头,对岚轻声说:“回屋里去,把门闩上。”
岚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往屋里跑。她跑得很快,快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着扑进门里,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竹林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王府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王”字。那人走到空地上,对熊淍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假。
“熊少侠,”那人说,“王爷让我来传句话。”
熊淍看着他,没说话。承光剑的剑柄被他握得发烫。
“王爷说,岚姑娘的身子是王爷的。王爷的东西,迟早要拿回去,谁也留不住。”
那人的话音刚落,竹林各处同时站起七八个黑衣人,每一个人的气息都很沉,不是普通人。他们散开成半圆形,把熊淍围在中间。
熊淍的拇指顶开了剑鞘,承光剑露出一截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星芒。
“那你回去告诉王爷,”熊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现在惹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竹林里的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