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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如今负责查证阎狼宗族案,还在忙碌,但今日来的人极多。
礼部侍郎温伯衡,幕僚徐文曜和吏部考功司郎中况时振如今都来了。
“首辅,出事了。”
“阎狼死了。”
张居正闻言手中微顿,神色难看。
温伯衡叹了口气。
“如今在外面,人人都说是首辅逼死了大将军阎狼。”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皱眉。
不知道是谁说的,但这话一旦传出去,对错便不重要了。
温伯衡如今也神色凝重,看着张居正。
“总摄要的明面上是查案,底子里是南迁。”
“南迁要立威,立威要杀鸡,朝廷都心知肚明,阎狼这开口是总摄选定的,但咱们也得看清楚,总摄选他是杀鸡儆猴,未必是真的要他死。”
“查办抄家,流放削官,哪一样都能达到儆猴的效果,可如今人死了,还是死在张阁老你的全权查办之下,那总摄这场鸡就杀得太过了。”
“你要想清楚,阎狼和总摄是什么情分,那是总摄亲手带大的人,总摄能下令抓他,是因为他不肯改,逼得总摄必须动手,但总摄心里未必真的准备好了接受他死。”
“有时候人一死,当年那些情分就会全部翻上来,总摄会想起他是个孤儿,会想起他跟着自己在陕北吃苦,会想起他堂堂开朝功臣最后死在牢里,到那时候,总摄心里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也很难说。”
张居正知道他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但此刻他依旧沉默着。
徐文曜是张居正最倚重的谋士,如今也在点头。
“首辅,阎狼自缢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你可知总摄会怎么看。”
张居正想到阎赴,平静点头。
“总摄未必会因此迁怒于我。”
至少他知道如今的总摄不会,这一路走来,从陕北从县开始,总摄的心底从来没装着自己的名声,而是装着百姓两个字。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提出缙绅南迁之策,更不会对阎狼下手。
此刻徐文曜却缓缓摇头。
“总摄的确不会迁怒,但总摄会焦虑,阎狼是在肃政署大牢里死的,而肃政署负责查办此案,你为主管。”
“天下人不懂,他们只会看到阎狼大将军前一日还在堂上站着,第二天就被抓了,第三天就死了,到时候若真要论这个罪名,总摄定不到秦鹤和肃政署头上,层层推上去,最后还是要推回你这里。”
徐文曜并非要恶意揣测总摄阎赴,但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这样的案例,皇帝用人的时候好说,事情办完了,便找个由头推到大臣头上。
总摄不是皇帝,但未必不会如此。
况时振彼时也忍不住皱眉,神色焦灼。
“如今总摄是一心为了百姓,南迁缙绅,但之后怎么说就未必了,若总摄觉得文官势力需要压一压,那你逼死阎狼,就是他最顺手的一个筹码。”
“张阁老,你应当明白,这种时候任何功劳都会变成罪过,事情办成了,你得罪了许多人,若是办砸了,总摄要收拾乱局,也得有人顶上。”
“依我之见,首辅如今最稳妥的做法,干脆称病,上请辞文书,让出查案之位,退下去。”
“南迁国策是总摄的大政,不会因为你退了就停滞,可你若退了,总摄到时候即便改变态度,也没有理由落到你身上,你真要继续走下去,下一步等待你的是什么,不好说。”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申此刻也索性摊牌。
“首辅,我知道你不会退,但我今日来,还是想提一提人心。”
“阎狼驻地的百姓听说阎狼死了,有人放鞭炮,也有人给他烧纸钱。”
“一边是百姓说他该死,一边是旧部骂你害他,这两拨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而朝堂上,谁也不说话,首辅,天下人心散成了一团,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张居正此刻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觉得我该退?”
何申闻言沉默良久,苦涩开口。
“你退不了,既然退不了,那就往前走,别回头。”
众人劝了良久,一一分析,直到深夜才终于离开。
这一刻,张居正思索着。
他们说的没有错。
阎狼未必一定会死,若他不那么刚烈,若他肯低头认罪,自请流放,以总摄对旧情的顾念,阎狼最多被削官抄家,流放海外。
他甚至可能还会活着,在某个荒僻之地度完余生。
但他死了,一个开朝功臣死了。
张居正知道那不是软弱逃避,那是阎狼做为大将军,最后的骄傲。
他可以死在牢里,但不能死于审判。
张居正抬头看向窗外。
“你让人以为是我逼死了你,可你何尝不是也在逼我。”
这一刻,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还在大明,是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
嘉靖二十六年,他二十三岁,和阎狼一同殿试,被嘉靖皇帝亲自选为庶吉士,点了翰林。
他满怀热忱踏入那座古老而繁丽的京城,以为从此可以施展胸中抱负。
可现实很快就浇醒了他。
嘉靖皇帝一意修道,常年在西苑炼丹求仙,不理朝政。
严嵩父子把持内阁,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朝中忠直之士纷纷被排挤打压。
各地报来的文书里,写着水灾旱灾频仍,可赈银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
还有鞑靼屡犯边关,边将报功买赏,实则边防废弛。
嘉靖二十八年,他与同僚商议多时,上书了一封奏疏。
论时政疏。
他至今记得那时自己一字一字磨出来的那些文字,句句恳切。
他当时以为这封奏疏能引起朝廷的重视,可奏疏递上去后,便如石沉大海,既没有批复,也没有讨论。
那封奏疏甚至多半根本没有送到嘉靖皇帝案头。
还有江陵老家,他是江陵人,少年时亲眼见过地方胥吏收粮时那副嘴脸。
父亲一直教育他,读圣贤书,做良臣,要为生民立命,可他站在那个烂透的朝廷里,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上疏无门,谏言无用,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可用。
也是在那之后不久,黑袍军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