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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天天想着抡锄头的人，水平太低了(第1/2页)
“多联系几家代工厂不就得了？”郑徽说，“国内做精磨的厂子不少，一家吃不下就两家，两家吃不下就三家。”
柳易繁摇了一下头。
“这种代工厂不是越多越好。”她说，“最好控制在三到五家以内。再多的话，管理难度和管理成本不是线性增加的，是指数级的。”
郑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指数级？”她抬起头，“怎么个指数法？”
柳易繁没急着答，把茶几上那几张打印纸翻了个面，从笔筒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白面上一连画了三个圈，排成一排。
“你知道格拉丘纳斯吧。”
郑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普华永道的时候，管理咨询业务线的同事提过一嘴，好像是跟组织架构设计有关的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管理学里的一个法国人。”柳易繁说，“他提过一个说法，一个管理者能直接管的下属数量是有限的，但更关键的不是这个数，是这个数往上加的时候，管理者需要协调的关系数量会怎么变。”
“关系数量？”
“对。”柳易繁把手指按在桌面上，“你管三个人，你以为你只需要处理三件事。实际上不是。你得处理你跟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三个人，三条线。这三个人之间还有关系，谁跟谁配合、谁跟谁有矛盾、谁跟谁抢资源，又是三条线。加起来六条。”
她边说边用铅笔在那三个圈之间画线，三个圈两两相连，再加上每个圈跟中心的一条线，六条线在纸上连成一个三角加三条边的图形。
“你看，三个人，六条线。这还只是最基础的。”
郑徽的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是五个人呢？”柳易繁问，“五个人，你跟每个人之间五条线。五个人两两之间，十组关系。加起来十五条。，从六条到十五条，人只多了两个，你要处理的关系翻了一倍多。”
她在纸上又画了五个圈，五个圈两两相连，线越画越多，最后那张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看着像一张歪歪扭扭的蜘蛛网。
“代工厂也是这个道理。”柳易繁说，“三家的时候，我们要盯三条供货线，三家之间的产能分配、交货节奏、质量波动，还有他们彼此之间的比价和攀比。每多一家，增加的是一整套新的交叉关系。”
郑徽把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说，“代工厂和代工厂之间，能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在一起，有些可能都不在同一个省。A厂在浙江，B厂在广东，C厂在苏北，隔着上千公里，他们之间能发生什么？”
柳易繁把铅笔搁下来，人往沙发里靠了靠。
“问题不在于他们之间直接发生什么。他们不需要见面，不需要打电话，不需要认识对方。问题在我们自己这边。我面对的不是那几家厂，我面对的是管理这几家厂的人，是我们自己的供应部。”
郑徽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三个人，我还能自己盯。供应部经理今天去了哪家厂、跟谁谈了、谈了什么事，我找他问一遍，能问清楚。他底下的人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拿回扣，我花点时间，也能看出来。”
柳易繁把茶几上那张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到了五家，我就盯不过来了。我得让供应部经理替我盯。他下面得配副经理，或者分片区，华东一个，华南一个，每个片区配一两个人。这种情况下，我看不见细节了，我只能看报表。”
“那你就多配几个人，多设几道岗嘛。”郑徽说。
“多配人的话，要么追加成本、追加制度去进行监管。要么人与人之间只会比烂，劣币淘汰良币，然后整个组织就会慢慢的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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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繁把铅笔丢回笔筒里。
“到了十家，供应部经理自己都管不过来，他还得往下委托。一层一层委托下去，信息就在每一层里漏掉一点。漏到最后，到我这里，就剩下几张干干净净的报表。”
郑徽听完，想了一会儿。
“我们做审计的，也遇到过这种事。”她说，“一个集团下面几十家子公司，每家都有财务，每层财务都报数，报到最后，合并报表上那个数字跟下面实际发生的东西，中间隔着好几层人的手。”
“那你们怎么办？”
“抽凭，飞检，交叉复核。”郑徽说，“但漏还是漏。只要中间有人经手，就一定会漏。”
“你们财务，数据相对规范，溯源性、穿透性更强，很多问题还有迹可循。但生产端的问题更细碎、更隐蔽，很多损耗、失误，最后只能笼统记作正常损耗，根本无从追责。”
郑徽把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纸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茶几上。
“我以前在普华的时候，”她说，“做审计，下去查一家子公司，总能查出问题。每次查出问题，我心里就想，这帮人是怎么管的，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见。”
她顿了一下。
“后来到了跃动新工，规模还没起来那阵子，我还是这么觉得。看下面报上来的东西，总觉得这儿不对那儿不对，心想这些人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柳易繁靠在沙发上，听她往下说。
“今天听你这么一讲，所有东西都通了。”郑徽把那张纸推到茶几中间，“不是领导们蠢，他们的精力有限，汇报层级又多，到他们手上的信息，其实已经被下属过滤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领导层级高到一定程度。”柳易繁说，“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PPT，听汇报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汇报的人会挑领导爱听的说，不爱听的自己消化掉。领导听到的永远是好消息，坏消息要等到兜不住了才会传上来。”
郑徽的眼睛突然一亮，冒出了一句：“你这么一说，我发现周开飞的很多做法，暗合这些道理。”
柳易繁偏过头看她。
“他不是学管理的，也没读过什么商学院，可你看他干的事，不追求绝对控股，把品牌运营甩出去，只做材料，让合作方去管渠道和终端。这些东西，往深了想，不就是在主动砍掉那些他盯不过来的交叉关系吗？”
“你别抬高他了。”柳易繁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他纯粹就是懒。他手里的钱够多，技术够先进，不怕损耗，少赚点就少赚点。不需要跟董事会解释，又没想上市，能不洒脱吗？”
郑徽听完，嘴唇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调侃了一句，“还是你这个小青梅加前女友看得透。”
柳易繁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自己和周开飞又纠缠在一起的事，还是先不告诉郑徽了。
不然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郑徽心心念念要挖唐晓雨的墙角，觉得自己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可她不知道，那面墙早就快塌了，只是她这个抡锄头的人，水平太低，连墙角在哪儿都没摸准。
柳易繁想到这里，低头把茶几上那张纸拿起来，沿着中间的折痕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到茶几角上。
“走吧，”她站起来，“请你去楼下喝下午茶。”
郑徽跟着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柳易繁伸手把门拉开，侧了侧身，笑着说了一句，“你啊，对周开飞的滤镜太深了，多出去走走看看，别吊死在这棵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