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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刚被扑灭。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刺客的尸首，血水混着烧焦的木屑，在地上淌成一片暗红。</P>
李玄夜立在廊下，手里握着长剑，剑尖上血珠未干，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P>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骚动。</P>
宋昭带着几个衙役，押着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P>
那人被反剪着手，褐布短打上全是泥，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张灰败的脸。</P>
他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在背后推着，狼狈得连步子都踩不稳。</P>
是裴敬先。</P>
被活捉的刺客都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按照原有的计划，裴大人是要趁乱逃走的，怎么这李大人料事如神就算了，还分出了兵力去围堵裴大人？</P>
这李大人，真是一个名不见传的小京官吗？</P>
裴敬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出口。</P>
他的目光在赵昔微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涌现一抹恶毒至极的寒光。</P>
李玄夜收了剑，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P>
裴敬先被迫仰起头来。</P>
“你的后手，没了。”李玄夜道。</P>
裴敬先的喉结上下滚了滚。</P>
宋昭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向前两步，险些摔在青石板上，被袁策一把揪住后领，才没有趴下去。</P>
“押下去。”李玄夜懒得多跟他废话，命令道，“和那些刺客分开关。”</P>
他绕过满面惊惶的人等，径直走向赵昔微身边，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毫发无损，便道：“还好吧？”</P>
“我还好。”赵昔微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公文，“重要证物也很好。”</P>
李玄夜淡淡点头，“嗯”了一声。</P>
两人并肩站在满地狼藉的院中。</P>
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落下来，照在两人之间那一片被火光烤干的地面上，清清冷冷的。</P>
一阵嘈杂声从街头传来。</P>
二人神色一凛，抬眸看去，却见远处火光如龙，人群如潮水，欢呼着向县衙涌来。</P>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P>
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只依稀看见他们都身着粗布素衣。</P>
是鹿鸣镇的百姓们。</P>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举着火把的年轻人，乌压压地站了一整条街。</P>
他们涌了过来，看见五花大绑的裴敬先，不知是谁欢呼了一声：“抓了抓了！大贪官真被抓了！”</P>
“真的！真被抓了！”</P>
人群沸腾了起来。</P>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齐齐呐喊：“青天大老爷！”</P>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嘴里喃喃道：“阿宝不用吃霉米了，阿宝不用吃霉米了……”</P>
李玄夜立在县衙门口，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P>
他今日穿着很寻常的玄色锦袍，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P>
可那一身气势，却压得满街的人不自觉地收了声。</P>
“裴敬先。”他开口，“你贪墨赈灾粮，以霉米充好，致受灾百姓食毒米度日。又指使死士纵火，意图烧毁县衙，杀官灭口。数罪并罚，本官今日将你押送京城，交由廷尉府严加处置！”</P>
话音未落，人群中又爆出一阵叫好。</P>
刘婶挤在最前面，抱着阿豆穿过的那件小袄，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阿豆，你看见了吗？害死你的贪官被抓了！”</P>
就在此时，裴敬先忽然抬起了头。</P>
他方才被押着，一直没吭声。</P>
此刻却猛地直起腰来，朝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冤枉！我冤枉！”</P>
满街静了一瞬。</P>
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P>
赵昔微认得他——是县衙主簿刘贵。</P>
他朝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乡亲！我有话说！”</P>
他指着裴敬先道：“裴长史是被冤枉的！这位李大人，他根本就是在公报私仇！他和这个赵姑娘，早在京城就相识，两人是老相好！他查裴长史，就是为了替她出气，拿裴长史做梯子，好博红颜一笑！”</P>
人群中一阵骚动。</P>
“什么？”</P>
刘贵见百姓们面面相觑，越发来了劲，指着刘婶道：“还有你！”</P>
他冷冷一笑，阴毒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你说你的孩子是吃了霉米死的，可大家想想，她孩子生病那几日，她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忙着往栖云居献殷勤！自己的孩子病死了，她没有半点悲戚之色，反而日日如常，大家伙儿想想，这是不是不对劲？”</P>
“咿……”人群里有人发出了怀疑的声音。</P>
见人心开始惶惶，他神色越发镇定，又一指柳寄山：“还有这个柳先生！”</P>
“来历不明，突然就在我们镇上住下了。谁知道他是什么人？谁知道他们这一伙人安的什么心？你们当真以为，一个外乡来的女子，带着个不知根底的郎中，就能替你们做主了？”</P>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又站出几个汉子，纷纷跟着起哄：“自己孩子死了，不见一丝悲伤，天天采药做饭，比谁都精神，这难说不是有诈啊！”</P>
接着有人上前一步，一把推在刘婶肩上：“我看她就是想讹人！”</P>
刘婶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手里的那件小袄滚进泥水里。</P>
老周头看不过去，上前挡在刘婶身前：“你们——”</P>
话还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P>
人群顿时静若寒蝉。</P>
巡察使没说话，他手下的护卫也没说话，自然县衙的官差就也没动作。</P>
村民望着那寒光闪闪的刀锋，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P>
莫不成，这真是一出串通好的做戏？</P>
就在众人惊魂不定时，忽然，一道冷喝打破了僵局：“放开他！”</P>
众人慌乱抬头，却见是赵昔微。</P>
几个闹事的汉子面面相觑，竟一时没人敢接话。</P>
刘婶跪在旁边，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脸上的泪。</P>
赵昔微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扶了起来。</P>
她又转身，看向老周头。</P>
他的脖子还架着长刀，握刀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P>
赵昔微淡淡一扫，再次冷冷重复道：“放开他。”</P>
那汉子拿刀的手一僵，回头去看裴敬先。</P>
裴敬先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此刻哪还顾得上他。</P>
刀尖慢慢垂了下去。</P>
老周头咳了两声，被赵昔微拉到身后。</P>
刘贵眼看要坏事，眼睛一转，又生出一计：“还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