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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昔微被随从引到主位前时，心中已盘算好了，这位巡察使既然能审得周良贞冷汗涔涔，想必不是昏官。</P>
既然周良贞把她推到前面，她便借这杯酒替灾民说几句话，把霉米的事当面问个清楚。</P>
她跟着刘管事，走过重重席面，来到主厅，抬眸的一瞬间，脚步倏然顿住。</P>
灯火在这一刻无声地燃烧。</P>
她看清了那张脸——剑眉入鬓，寒目如星，锦绣官服衬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坐在满堂灯火之间，清贵得仿佛雪山之巅的一树寒梅。</P>
她的呼吸骤然凝滞。</P>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P>
她以为他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可他竟然在这里，以巡察使的身份坐在她面前。</P>
他也看见了她。</P>
仿佛电光火石间的怦然，他身子一动，险些要站起来，然而却几乎是一瞬间，他立即收回了这股冲动。</P>
满座无人察觉，只有她看见了。</P>
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诧，那惊诧极短极快，转瞬便被惯常的从容覆盖，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P>
周良贞见两人都不说话，以为赵昔微是怯场，忙起身打圆场：“赵姑娘不必拘礼，李大人最是随和不过。来来来，快给李大人敬杯酒。”</P>
他亲自拉开巡察使近旁的一张空椅，笑得殷勤而急切，仿佛方才那个派刘贵把她打发到末席的人根本不是他。</P>
赵昔微没有看那张椅子，也没有看周良贞。</P>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从容不迫地道：“民女赵昔微，见过李大人。”</P>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P>
她瘦了，下巴比离京时更尖了些。</P>
可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纵然是一路从洪水中跋涉而来，也不见丝毫倦怠。</P>
倘若她过得好，就算不在他身边，也是可以接受的，想至此，便觉几分释然，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了几许：“不必多礼。”</P>
赵昔微神色淡淡，端起酒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一杯，然后放在桌上：“李大人，请。”</P>
周良贞在旁边看着，脸色一黑再黑——那林玉娘出来时，何等的风情万种？这赵姑娘什么态度？倒像是她才是主子！</P>
他干咳一声：“赵姑娘，哪有你这样敬酒的？要恭敬柔顺，不可如此生硬！”</P>
赵昔微放下酒壶，淡淡反问：“什么才叫柔顺？”</P>
周良贞以为她开窍了，忙朝帘后扬了扬下巴。</P>
帘幕微动，玉珠碎响，林玉娘掀帘而出。</P>
方才在巡察使跟前折了面子，此刻正憋着一股劲儿要将功补过。</P>
她十指纤纤拈起一盏玉杯，赤足轻点，踩着鼓点的节拍旋身而出。</P>
水袖翻飞间纤腰拧转，朱唇衔住杯沿，整个人向后仰折，腰肢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P>
烛光在她修长的颈项上流转，满座官吏屏息凝神，直到她将玉杯轻轻搁在案上、直起身来，厅中才爆出一片喝彩。</P>
“好！好！不愧是玉娘！”</P>
周良贞拊掌连声叫好，眉飞色舞地转向赵昔微：“这一招就是‘美人醉’，玉娘轻易不肯示人的，今日既亲自示范了，你便学着点。也不求你学到十成十，有个三五分意思便够了。来来来，照这样给李大人敬一杯。”</P>
赵昔微看着林玉娘退下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看着周良贞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她没有接周良贞递过来的玉盏，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开了口——</P>
“周大人，民女是来禀报灾情的，不是来学如何衔杯敬酒的。外面灾民连发霉的米都吃不上一口，无辜稚子因此丧命。大人若有半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那么这一桌珍馐、这满堂歌舞，便该统统撤下去，把银子省下来买粮买药，惠及灾民。”</P>
满桌死寂。</P>
一瞬间之后便是哗然。</P>
“这是何人？”</P>
“长得倒是俊俏。”</P>
“官府重地，岂能任她放肆！”</P>
周良贞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很快又转黑。</P>
他堂堂县令，竟然被一个乡野丫头给驳了面子？</P>
岂有此理！</P>
他张了张嘴，正要骂人，突然——</P>
“啪嗒”一声轻响，满堂嘈杂戛然而止。</P>
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人忽然站起身来，他将酒杯搁在案上，动作不大，却让周良贞的膝盖不由自主地一软。</P>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凝在他身上。</P>
那些盘桓在酒杯与美人之间的视线，此刻都忘了收回，只随着他的身影缓缓移动。</P>
灯影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冽的光。</P>
他离开席位，一众舞姬皆垂首退避，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不斜视地穿过满堂锦绣，朝着赵昔微走来。</P>
衣摆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像是从雪山之巅吹落的一缕寒气，所过之处，灯火都仿佛暗了一暗。</P>
满堂屏息。</P>
没有人敢出声询问，没有人敢上前阻拦。</P>
周良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从他面前走过，从他精心布置的珍馐歌舞中走过，走到赵昔微面前，微微侧身。</P>
那姿态既像是在替她挡住满堂的目光，又像是在替她挡掉周良贞那张已经挂不住的脸。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别样的情绪。</P>
烛火在她与他的眉目之间跳动，映出他们二人的影子，交叠在满堂金玉之中。</P>
的声音，像是一缕穿过华灯罗帐的清风，让赵昔微的心跳漏了一拍——</P>
“赵姑娘，许久不见。”</P>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什么？他们两个认识？</P>
惊愕一瞬后，又变成恐慌：一个山野姑娘，怎么会认识京城来的官员？</P>
就连宋昭也被眼前的变故吓到了：这赵昔微什么来头？怎么会巡察使大人相熟？</P>
周良贞一惊一乍后，倒是找到了新的主意。</P>
他换上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凑上来：“原来李大人与赵姑娘是旧识？这可真是……下官竟不知情，怠慢了怠慢了！”</P>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朝刘贵使眼色。</P>
今夜这局本已溃败，忽然得知巡察使与赵昔微是旧识，倒叫他心中又活泛起来——旧识好，旧识便有旧情，有旧情便有文章可做。</P>
只要将两人撮合到一处，还怕这李大人不给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