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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句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今天上午她已经处理完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协定文件,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学习能力似乎强大了不少。
桌角的瓷杯被无声地添满了温热的茶。歆抬起头,看见灵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白发少女穿着护卫的标准制服——深蓝色的修身外套,银色绲边,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细剑。
她添茶的动作精准而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响,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后,她便退后两步,安静地站在歆的侧后方,像一个真正尽职尽责的影子。
这已经是灵雪担任护卫的第三天了。
三天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歆,从政务厅到住处,从餐厅到藏书室。
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观察,冰蓝色的眼眸像两面镜子,映照着周围的一切,却从不泄露自己的情绪。
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温度恰到好处。
「我说灵雪啊,」歆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凯妮斯没有布置什麽任务吗?有需要我帮你的地方吗?」
这是她第三次试探了。
前两次,灵雪都以沉默或简短的「没有」回应。
灵雪微微摇头,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并没有。我的任务就是当好您的护卫,和您相互照应。」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歆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停顿,在「相互照应」四个字前,几乎无法察觉的丶不到半秒的迟疑。
歆眨了眨眼,心里闪过一丝了然,是有隐秘的任务麽。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瓷壁,让这个动作显得像是在掩饰不安。
灵雪没有回答。但歆能感觉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落在自己身上。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几秒钟,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集喧闹声和见雅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歆知道,是时候推进下一步了。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适时地泛起一层水光——这并不难。
她只需要回忆那些在星空中等待的漫长夜晚,回忆流萤的笑脸和星的温度,那份时空错位的孤独感就足够让她的眼眶发热。
「灵雪,你不知道……」歆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阿格莱雅真的……好过分。她这几天一天比一天过分。」
这话说出口时,歆的心里泛起一丝怪异和愧疚。
但很快,那份愧疚被她强行压下,这是必要的表演,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
她必须让灵雪相信,相信她真的在受苦,真的需要「拯救」。
灵雪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情绪——很淡,但歆捕捉到了。那是同情,真实的同情。
「我对您的遭遇感到同情。」灵雪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半分,「但是……还请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多麽标准的丶属于工具的回答。但歆注意到了灵雪手指的轻微收紧。
「您的工作效率真是惊人。」灵雪忽然转换了话题,这很聪明,既打断了歆可能继续的诉苦,又能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收集情报。
「您是从什麽地方来的?」
是试探来麽?
歆眨了眨眼,血红的眼眸里适时地浮现一丝回忆的朦胧。
她在脑海中快速找到早就想好的说辞,不能提到任何与这个时代不符的细节。她需要一个足够偏远丶足够普通丶足够无法查证的出处。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小村庄,」歆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怀念,「哀丽秘榭。」
这是小白和昔涟的村庄,没有具体的位置显示,那个村庄在永夜的庇佑下,没有人知道知道在哪。
完美的伪装。
灵雪微微偏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没有听说过呢。那是个什麽样子的地方?」
「很漂亮。」歆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回忆,「有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有安静转动的风车,有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她在描述中掺杂了来自记忆里面,哀丽秘榭宁静生活的画面碎片。
她的声音轻柔而真挚,因为某种程度上,这些描述确实承载着她对「家」的想像——哀丽秘榭真的让人十分安心。
灵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您的行政能力是谁教的?」等歆说完,灵雪又问。
歆睁开眼睛,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我没有师傅。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学的。」
这是实话,也没什麽问题。
她没有在这个时代拜师,她的能力确实来自自己的天赋。
灵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更加惊人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发出一声清脆的报时声,歆和灵雪几乎抬起了头,时间已经不早了。
歆的脸猛地拉了下来。
为了这一段的表演,歆可练习了不少次,几乎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但正是这种近乎真实的反应,让她的表情充满了痛苦和屈辱,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灵雪看到了这一切。
白发少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同情丶愤怒丶不解,还有对同事的怜悯。
「今天,我和您去找阿格莱雅大人吧?」灵雪说,声音比平时坚定。
歆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闪过慌乱:「灵雪,阿格莱雅可能会不开心的……」
「我是您的护卫。」灵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天没有任何收获,她需要一次更深入的拜访。
————
前往阿格莱雅的房间的走廊。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歆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迟疑,有些沉重。
她能感觉到灵雪跟在自己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但那存在感却异常清晰。
她们停在阿格莱雅私人起居室的门口。
歆抬起手,轻轻敲门。
她的手指在颤抖——当然,仍然是装的,当然也有点紧张。
无论事先排练多少次,真正面对这种场合时,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害怕演砸,害怕露出破绽。
门开了。
阿格莱雅站在门口,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丝绸长袍。
当她看到歆时,青玉般的眼眸亮了一下,那光芒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就是不知道这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很快,那愉悦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阿格莱雅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这个动作看似轻佻,实际上就是很轻佻,歆脸微红。
「我的歆~」阿格莱雅的声音刻意拖长,带着一种甜腻的丶令人不安的温柔,「你来了。今天晚上想好怎麽让我开心点了吗?」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歆的下巴,动作暧昧得让歆的耳根开始发烫。
「这是你说了算……阿格莱雅。」歆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适时地补充道,声音更低:「而且……有人在呢。」
阿格莱雅的目光这才转向灵雪。
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扫过冰面。
阿格莱雅上下打量着白发少女,眼神里充满了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这就是你的小护卫?」阿格莱雅松开歆的下巴,但一只手仍搭在她的肩膀上,姿态充满了占有意味,「不错。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客房,你可以去休息了。」
灵雪微微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歆和阿格莱雅。
歆的眼底有明显的羞恼——那是真实的,被这样对待的羞恼。
阿格莱雅的眼底则满是喜欢和愉悦——那也是真实的,那喜欢的情绪不是她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
在灵雪眼中,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强势的掌控者,柔弱的受害者。
不是演戏,不可能是演戏。
「十分感谢,金织大人。」灵雪恭敬地说,声音平静无波,「我这就去休息。」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但歆知道,她没有真的离开。
阿格莱雅也知道的。当门关上,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阿格莱雅收回目光,青眸深处闪过一丝金芒——那是她的力量在感知,在确认。
「她走了。」阿格莱雅轻声说,但随即又补充道,「但没走远。在门口,用了某种隐蔽术。」
歆点点头。她们早预料到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表演。
————
灵雪身上披着一件披风,材质未知,她的身体就像融入了空气一样,难以发觉。
灵雪的耳朵微微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阿雅....不要这样,会疼。」
「没关系的,我会让你不那麽疼的。」
「不要....不要金丝。」
「乖,歆,听话。」
「可是好疼,不要这样好不好...」
「歆,你忘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灵雪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果然凯妮斯大人还是太谨慎了,这幅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阿格莱雅的支持者吧。
下一秒,一句话从里面传出来,灵雪的瞳孔猛的收缩。
首先布料撕扯的声音。
阿格莱雅的声音似乎带着愤怒:「歆!今天晚上格外不乖啊,你是不想要成为真正的黄金裔了吗?」
真正的,黄金裔?
灵雪耳朵贴的更近了一些。
歆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阿格莱雅大人,我错了,我不该反抗的,求求你,把最后的金血给我吧,我要成为真正的的黄金裔。」
阿格莱雅似乎很满意:「很好~那就乖乖听话。」
后续的内容灵雪已经没有必要听下去了,她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消息,歆不是真正的黄金裔。
这是重要的情报,要传给凯妮斯大人。
灵雪的身影慢慢离开,回到客房。
————
房间里,两人衣衫整齐地坐在床边。阿格莱雅托着腮,青眸含笑看着歆。
歆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一块从旧窗帘上剪下来的布料——刚才在门外听到的「撕扯衣服的声音」,就是她用力撕开这块布制造出来的。
「这也太羞耻了……」歆把撕碎的布料丢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蛋。
她真的快羞耻得昏过去了。那些对话,那些声音,那些刻意制造的暧昧动静——虽然知道是假的,虽然知道门外只有灵雪一个人在听,但她还是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阿格莱雅看着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歆,」她凑近,故意用那种甜腻的声音说,「还疼不疼呀,嗯~?」
「阿雅!」歆红着脸扑进她怀里,手轻轻捶着她的肩膀,「坏阿雅,不许取笑我!你为什麽不害羞!」
「可能是因为……」阿格莱雅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满是笑意,「歆太可爱了?」
「哼!」歆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阿雅是坏蛋……」
「是是是,」阿格莱雅揉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炸毛的小猫,「辛苦歆了。」
安静了一会儿,歆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恢复了清醒和认真。
「阿雅,凯妮斯真的会相信我们编造的谎言吗?」
「会的。」阿格莱雅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抱着歆的手臂没有松开,「元老院的野心非常大。只要听到『可以成为黄金裔』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清楚的。」
「可他们不是厌恶黄金裔吗?」歆不解。
阿格莱雅把下巴放在歆的脑袋上,轻声说:「他们只是不习惯有人骑在他们头上而已。但如果那个『高位』可以变成他们的……你猜他们会怎麽做?」
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也对。权力面前,原则都是可以妥协的。」
「尤其是对凯妮斯那样的人来说。」阿格莱雅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冷意,「她渴望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永恒。而黄金裔的血脉……某种程度上确实意味着更长的寿命,更强的力量。」
歆明白了。这是一个诱饵,一个元老院无法拒绝的诱饵。
「不过,」阿格莱雅稍微松开歆,双手捧起她的脸,青眸认真地看着她,「关于那个灵雪……你真的有办法让她相信?」
歆点点头,血红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
「当然。」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她会是我们最好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