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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长安城大雪纷飞。
刘绰把自己关在栖云居里整整三日,除了吃饭睡觉便伏案疾书。李德裕替她包揽了所有外务,连年节应酬都一并挡了去。
傍晚时分,《凡人修仙传》的第一卷的书稿终于成了。
刘绰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叫来仆从分抄三份:一份送李吉甫过目,一份送刘坤参详,一份直接送去兰台书肆。
书房内,李吉甫正全神贯注读着儿媳写的小说,厚厚一沓草稿,他看完一张,大儿子李德修便马上接过去看。
“‘韩立初入黄枫谷,见山门巍峨,云雾缭绕,灵鹤翔于其间,心中既惊且喜。然谷中弟子上百,灵根上佳者不过寥寥数人,如韩立这般的杂灵根,终其一生亦难窥金丹之门。'——五娘这书写得极细,连修仙门派里的规矩、灵根优劣、灵石如何流通、功法如何修炼,都一一铺陈开了。”
刘绰按了按太阳穴,笑道:“就是要细。越细才越真。那些方士写的神仙世界翻来覆去都是如何瑰丽,虚得很。我要写的是有血有肉的修仙之路——有门槛,有规矩,有代价,有生死,这才是让人信服的东西。”
一旁的李德修看小说看得两眼放光,“书中已经出现了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四种境界,只是弟妹,要到何种境界才算是真正的仙人?”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气能活百余岁,筑基可活两百余岁,金丹寿元五百,元婴则寿过千载。若化神飞升,方得长生。”刘绰掰着手指头道,“而每一次突破境界,都要历经生死关隘,并非服食丹药便能一蹴而就。”
李德修神色微凛:“所以那些炼丹术士说能炼出让人长生不死的仙丹来,简直就是谎话连篇。且不说,修仙者要以道心起誓,绝不干预凡间事务。若有违者,天雷诛之。连他们自己都修不到长生,又如何能炼出使人长生的丹药来?有此等好东西为何不留着自用?仙凡有别,长安城里那些自称仙师的人,若真有灵根、真在修行,为何要在凡间招摇?我看他们要么根本没有灵根,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要么便是修为低浅、难以寸进,才在凡间骗吃骗喝。”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才说那个柳泌在乱写。”
“不止如此。”李吉甫的目光沉静下来,“这夺舍之术写得妙啊!”
刘绰眉梢微动:“夺舍?”
“韩立的师尊墨老,想夺取年轻弟子的肉身,借壳重生。韩立察觉后,拼死反杀,方得活命——书中这一段写得极好。五娘写这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吧?把夺舍之术写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便多一分提防。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便少一分得逞的可能。”
李德裕沉默了片刻,握住刘绰的手:“娘子想的,比旁人远太多了。”
倒也不是,这就是原著剧情,道心起誓,渡劫飞升,成仙不仅要顿悟到断情绝爱,还要挨雷劈才是我结合读过的那么多修仙小说添加的情节。
“若父亲觉得没问题,我便通知若兰加紧刻印出来。”刘绰反握住李德裕的手,“治标不如治本,历朝历代都有求长生的帝王,服食金丹,根本于身体无益。眼下正是削弱藩镇的关键时期,若陛下身体出了什么纰漏,可就大大不妙了!早一点停服,对身体的损耗也小些。”
李吉甫和上书稿,沉吟道:“这书写得十分精彩,为父对后续情节也甚是好奇。我相信,此书一出,必定满城都会议论凡人如何才能修仙之事。柳泌那首《玉清行》,很快就没多少人提了。不过,五娘,你为何不以真名或丹心客作为署名,要起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折耳根?是何意?”
《凡人修仙传》,作者耳根。
她结合自己的政治需求,将内容做了不小的删改,篇幅更是打了极大的折扣,作者自然应该是折耳根了。
与此同时,顾若兰正读到韩立识破墨老夺舍之谋、拼死反杀的那一段。
“墨老将手掌覆在韩立头顶,一股阴寒之力涌入颅中,韩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黑影重重。那声音在他脑中回荡:'你这孩子资质虽差,好歹身具灵根,老夫借你肉身一用,你若安分,来世老夫渡你入道便是。'韩立心中大骇,拼命挣扎,却觉自己的意识如风中残烛,越来越暗。千钧一发之际,墨老却突然喷出一口精血大叫道:‘第八层?怎么会?你为何已经修到了第八层?天道不公,似你这等蠢笨之人竟能有灵根,为何老夫没有!’话毕,墨老的皮肉瞬间如滚油溅雪,嗤嗤作响......这书写得好啊,吩咐下去,连夜加印,务必于元正前上市。”
东家发了话,掌柜的哪还敢犹豫,郡主送来的话本子,东家亲自审阅了,自然不会有什么纰漏。
就这样,《凡人修仙传》第一卷奇迹般地在腊月二十九上市了。
元正当天,长安城里最热闹的话题,却是兰台书肆新出的一本书。
折耳根这名字虽陌生得很,可兰台书肆却是大大的有名。贵女千金、文人士子哪个不是时时关注着他们有没有出什么好诗好文?
《凡人修仙传》这书名通俗易懂,一上市,便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一番推波助澜下,茶楼里的说书人拍案讲着“韩立初入七玄门”,酒肆中酒客议论“墨老夺舍之事”,甚至几位互送节礼的年轻官员凑在一处,不聊政务,却在争论“黄枫谷筑基之法”,“杂灵根究竟能否结丹”。
长安东市,兰台书肆门前排起了长队,从铺面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一摞摞新书搬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便售罄,顾若兰不得不临时调了刻板匠人连夜加印。
“掌柜的!还有没有《凡人修仙传》?”一个年轻书生挤到柜台前,额头上沁着汗珠。
“没了没了,今日最后十本刚卖完。”伙计擦着汗摆手,“客官若想要,明日赶早来。”
“我出三倍价钱,你从库房里匀一本给我?”
“郎君说笑了,库房连张纸都没剩,真的卖空了。”
那书生一脸失落,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郎君若实在想看,我这里倒是有一本,可以借你。”
书生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
那中年人却摆摆手,感叹道:“不必谢不必谢。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一本奇书。墨老夺舍那一段,我读了三遍,后背阵阵发凉。也不知这世上是否真有夺舍之术,以后再遇见什么仙师,可得多留个心眼了。万一家中孩童身有灵根却不自知,被人夺了肉身去可如何是好?”
同样的对话,在长安城上百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
总之就是一句话,这个折耳根到底是谁,真是大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