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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只隔了七息。
张浩刚报出那个数,暗里的半浅影就擦过砖面,又出去半寸。
下沿没抬起来。
第八道浅痕,从第十道砖缝拖到了第十一道。
“五寸半。”张浩说,“又拖了。”
受伤队员的右手猛地抓住衣领。
那股麻越过锁骨,贴着左边脖子往上走。他扯开领口,布料蹭在皮肉上,已经没有感觉。
“哪儿?”王猛问。
他的嘴张开了。
喉结动了一下,只挤出一口气。
他又吸气,胸口起到一半就停住。右手食指点着左边脖子,点了两回。
王猛凑近:“脖子?”
他点头,嘴还张着,急着把那两个字报出来。
“退人。”林夜说。
受伤队员右脚抵住地,没肯挪。
林夜看见了,拄着剑鞘向旁边让了半步。
“说好的。报不出来,我们送你走。”
队员朝备用灯抬了抬手,手指又指回自己胸前。
守灯的接班队员往前站了一步,鞋尖仍在光里。
“我守着。你那一班,我接了。”
那只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
王猛侧过身,把肩背递到他右腋下。托拳的干布收在身前,右拳没有打开。
“抓我衣领,别抓手。”
队员右手搭过来,攥紧了他后领那块布。
原先扶人的接班队员绕到右后侧,托住伤员后腰,避开麻了的左半边。
“右脚往前送。”王猛说,“左腿挂着。”
第一步,三个人没合上力。
队员急着往前,右膝弯得太深,脚掌抵着地,却把王猛也抵在了原处。
王猛把背弓低一点。他受伤的左肩垂着,额角挤出汗,没伸手去捞那条悬着的左腿。
“别急着抬。先把右脚跟挪过来。”
鞋跟磨过砖面,响了一声。
人终于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陈锋已经走到墙根,完好的那只手朝下压着,示意后面放慢。
“跟我。地上干净,照刚才走的。”
林夜留在光暗交界。
右手绷带上的血落了一滴,他没去按,只把剑鞘抵稳。
“灯的人留下。看纸的人也留下。”
两名接班队员各自应了一声。
备用灯稳着,没有第四回抖。纸签第九道下面还是干的。
张浩没转那两个镜头。屏上一盏灯,一团影;退人的路,交给陈锋看。
“三十息,从这步起算。”陈锋说。
五息。
三个人贴上墙根,受伤队员的鞋尖从灰布旁经过。四个压角石子一个没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脚离地很近,他却连鞋里有没有蜷着脚趾都觉不出。
他用力攥住王猛后领。
“知道,没让它落地。”王猛说。
十息。
终端里,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五寸半。”
扶在后腰的那名队员手上一紧。
陈锋没回头。
“报它的数,走我们的路。”
张浩在本地记录上留下声音出现的时间。屏里的半浅影仍压着第十一道砖缝,八道拖痕留在身后。
它没有跟着这一步走。
受伤队员忽然仰起头,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
王猛贴近听。
气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声,仍凑不成字。
“别试了,省着这口气。”
他的食指动了动,朝身后的光里指。
“灯没退。”林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走你的。”
那根手指才收回衣领上。
十五息。
伤员想吸一口长气,胸口却起不来。
他弯下腰,身子往前一栽,左腿跟着晃向地面。
王猛猛地沉下肩背,把人顶住。
干布边上渗出一线血。他咬紧牙,没让右拳碰墙。
后面的接班队员托稳后腰,停在原地等他缓过那口气。
“左脚没落。”队员报。
“我看着。”陈锋说。
他蹲低,用完好的手指了指伤员右脚前的空地。
“先别抢这步。脚掌放平,人靠王猛,慢一点喘。”
伤员照着做,身体一点点直起来。
路还空着,没人催他。
胸口那一阵急促的起伏稍缓,三个人才重新往前挪。
二十息。
门口就在前面。
工装男人还跪在原处。他看着三个人挪过去,嘴唇翕动,憋出半句:“以前那个也是……”
“等人出去再说。”陈锋打断他。
男人低下头,把断腕往怀里收了收。
004坐在空圈旁,抬眼看着伤员经过。手没伸,脚跟的砖纹也没变。
伤员经过门侧时,偏过头,想再看看那盏备用灯。
王猛没有催他,只停了半息。
“亮着。”守灯的人报。
门侧那一点光落在伤员眼里。他咽了一下,喉咙没发出声音,攥住后领的手却松了一点。
二十五息。
陈锋先越过门口,回身让开位置。
“门槛。最后这一下,别拖脚。”
受伤队员的右脚抬起来,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汗沿着下巴滴,落在自己衣襟上。左边脖子僵着,连转头都得带着肩。
王猛的腰也在抖。
“别往我这儿使劲。右脚先放稳,我还顶得住。”
鞋底落到门外。
接班队员随后跨过,把伤员悬着的左腿带离门槛。
“三十息。”陈锋说。
人出来了。
王猛没有立刻松肩。三个人靠住门外墙边,伤员右脚踩实,左腿仍悬着,身子由他们托着。
陈锋从正面看他的嘴。
“喘气,先不说话。”
他吸了一口,短。再吸一口,还是只到半截。
右手摸到左边脖子,他摇头,又指了一遍。
麻没退。
照料队员跟着出来,蹲到他右侧,贴近听了两口气,把想往下滑的衣领轻轻拨开。
“先松开牙,别咬着舌头。”
伤员照做了。嘴角那点白沫被擦掉,下一口气总算听得清些。
“水先别喂,让他自己喘。”照料队员说。
伤员的眼珠往门里转,右手忽然又抬起来,去够王猛的后领。
王猛没让开。
“还扶着呢。手松了也不丢你。”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终于垂回衣襟旁。
伤员低下头,用右脚鞋尖在门外的干地上点了两下。陈锋看了一眼,他还在试着跟上报数。
“到了。三十息,走完了。”
他点头,眼角挤出一点水,沿着左边脸流下去。他没去擦,只盯着门里那道光。
照料队员守在他右侧,没有叫他再试着喊,也没有把那口稍清楚的气报成好转。
陈锋把这个动作报回去:“人过门了,左腿没着地。还说不出,指着原来那处。”
“收到。”张浩说。
他屏里的影停在五寸半,没有第十二回。
守灯的人又报一次:“灯稳。”
看纸的人跟着说:“第九道干着,蹲影没挪。”
林夜听完,才把一直顶在地上的剑鞘往回收了半寸。
“路能退。伤没退。”
张浩记下这两句,没有在后面添上脱险。
门外,伤员垂在衣襟旁的右手还在发颤。
陈锋托住那只手,让他搭在自己完好的手腕上。
“还认得我说什么,就扣一下。”
食指扣住了他的袖口。
陈锋低头看着,过了片刻,才把绷紧的下颌松开。
“人在这儿。”
厂房里,终端响了。
这回没报尺寸。
“在!”
喊得很响。带着撞过厂房墙壁、又折回来的回声。
林夜抬起头。
张浩的手停在本地记录键上,没有替那一声标人名。
门外的伤员仍张着嘴。
他搭在陈锋手腕上的食指,猛地扣紧了。
那是他上一回喊过的声音。
从门里面,又喊了一遍。
没有人替门里的那一声答到。
谁也没松开门外这个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