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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落下来的时候,楼道灯的光,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还有多少?”林夜问。
“不到半指。”王猛说,“还在收。”
“灯灭的时候,镜头别动。”林夜说,“纸签、蹲影、两个影子,和灯一起同帧。第八道落不落,就在这一下。”
张浩应了。镜头对着楼道灯,一动不动。
陈锋在厂房里报:“纸面没有动静,蹲影还朝纸签。”
王猛盯着那点光,眼睛都没眨。
林夜拄着剑鞘,往墙边挪了半步。右手上的绷带,红透了一小片。
“灭了。”王猛说。
楼道灯最后一点光,缩进灯管,没了。
楼道整个暗下去。只有厂房门口铺进来的备用灯光,在墙角留了一条淡边。
灰布还摊在墙边。四个小石子压着四角,在暗里只剩四个鼓包。
楼道里,只剩终端轻微的电流声。
“照料队员的影子呢?”林夜问。
“淡得看不见了。”张浩说,“灯灭,他的影子跟着没了。”
他站的位置,只剩一堵墙。
“受伤队员的呢?”
张浩看着镜头,停了两息。
“还在。”他说,“还是半浅,位置没变。灯灭了,它没灭。”
“第三回了。”王猛说,“灯暗它不淡,灯灭它还在。”
“不是影子了。”照料队员小声说。
他往备用灯的光里挪了挪。
“是不是,量出来才算。”林夜说,“它现在的事实:灯没了,它还在。”
王猛走过去两步,在那团影一尺外蹲下。
“别碰。”林夜说。
“我不碰。”王猛说,“就看一眼。”
张浩把镜头转过去。底片里,那团影还在,清清楚楚。
受伤队员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团半浅的影。楼道已经很暗,那团影还看得见。
“它不打算跟我走了。”受伤队员说。
“它跟不跟,你都是你。”林夜说,“站直了。”
受伤队员站直。
“你站的地方,现在全暗了。”林夜说,“想挪到光里就挪,想留就留。”
“我留。”受伤队员说,“它停着,我也停着。”
“停着,就还是你的。”林夜说。
纸签背面,湿气动了。
“第八道。”张浩说。
那团湿气慢慢化开,拉长,落成一道痕。
“成了。”张浩说,“灯灭和成痕,同一段。中间隔了不到十息,先后分不出来。”
“第八道,比第七道短一点。”张浩补了一句。
“两根灯,四笔。”林夜说,“到芯一笔,灭一笔。”
“第五道厂房灯到芯,第六道厂房灯灭,第七道楼道灯到芯,第八道楼道灯灭。”张浩说,“四笔,一笔没错过灯。”
张浩说:“四笔的时间,对着四段读数,都贴在一起了。推法归推法,数据归数据。”
“所以笔跟灯走,已经是四次。”王猛说。
“是四次,不是定律。”林夜说,“照四笔的走法,下一盏还会写两笔。到芯一笔,灭一笔。”
“下一盏,是最后一盏。”陈锋说。
厂房里,备用灯的光从门口铺进来,把纸面照得发白。
“纸边的灯,最后。”工装男人忽然说。
“最后,也是最慢。”男人说,“它熬得最久。黑得最晚。”
“黑之前,它先跳三下。”男人说。
“跳几下,我们数得出来。”张浩说。
“那就数。”林夜说。
“问他,熬过之后呢。”林夜说。
陈锋问了。
男人没马上答。他盯着备用灯,看了好一会儿。
“之后就是全黑。”男人说,“写满的时候,全黑。”
陈锋没让这两段进纸内栏,一字不差地报给林夜。
“写满就全黑,是他记的旧事。”林夜说,“真到那一步是什么样,谁都没见过。”
“备用灯,是我们最后一盏。”林夜说,“它到芯、它灭,纸都会写。我们不能让它灭。”
“灯在它面前,我们怎么不让?”王猛问。
“它动不了备用灯,是到现在为止的事实。”林夜说,“守住,看见什么报什么。”
“守灯规矩。灯不能全灭。谁守灯,谁别乱动。”陈锋说。
“我守。”陈锋说,“灯在我这,纸也在我这。”
张浩把镜头分成两个:一个对着备用灯,一个对着纸签。
纸面里,蹲影动了。
它的轮廓头,从纸签的方向,慢慢转向备用灯。
它转得很慢,一点一点,像怕把光看散。
“蹲影朝备用灯了。”陈锋报。
“第一次。”张浩说。
“它在看最后一盏。”王猛说。
“只报朝向。”林夜说。
“没挪,没坐。”陈锋补了一句。
004抬头,朝备用灯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空圈。
004抬起手,朝备用灯指了一下,又放回脚边。
张浩把这一下也记了。
终端里的声音说:
“还剩最后一盏。”
没有人接。
王猛把右拳上的干布往上托了托。
“离换班,还有小半个钟头。”王猛说,“到点,有人来接手。”
“小半个钟头,够它写两笔。”林夜说。
“也够我们量两笔。”张浩说。
“要是它写满了,灯就全黑。”王猛说。
“它写满之前,我们还有一盏灯。”林夜说,“一盏,就还有光。”
备用灯的光,一直稳稳地照着纸面。
陈锋站在门口,伤臂垂着。他忽然把没受伤的手伸出去,在灯前面挡了一下,又收回来。
“光没变。”他说,“我的手影,正常。”
“你拿手试灯?”王猛说。
“试它动不动我。”陈锋说,“它没动。”
张浩说:“试灯前后,湿气都没动。”
“别试了。”林夜说,“手影也是影。别给它送新的。”
陈锋没再说话。
张浩把陈锋试灯的先后,也记了。
“备用灯,跳了。”陈锋忽然说。
厂房里静了一瞬。
“跳了一下。”陈锋说,“现在稳着。”
“记时间。”林夜说。
“记了。”张浩说,“三下里的第一下。”
“今晚第一次。”陈锋说,“它到底还是动了。”
“楼道灯今晚,也跳了三下,才开始暗。”张浩说。
“一样的跳法。”王猛说。
“是不是一样,跳完三下再看。”林夜说。
“动了,就轮到它了。”王猛说。
“轮到,不是灭。”林夜说,“守灯,守到它灭之前,都是我们的活。”
终端里的声音轻轻笑了:
“写满的时候,它会自己坐。”
张浩把这句话存下,标成纸面声音,问者和来源未确认。
纸面被备用灯照得发白。蹲影挨着第二把椅,头朝着光来的方向,没有坐。
纸签背面,第九道的位置下面,湿气没有出现。
厂房外,没有一点声音。
备用灯的光,抖过那一下,又稳住了。
像在等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