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大哥敢发誓吗?以肃宁伯府的香火起誓,倘若大哥撒谎,便叫香火断绝,死后做孤魂野鬼!”
肃宁伯迟疑了。
片刻的迟疑落在温三眼里,已经是答案。
“凭什么旁的庶子你都能容下,就是容不下我?舍弃我一回不够,还要再舍弃第二回?”
“凭什么丹书铁券能救温峥,不能救我?”
“你明明知道,我跟严都指挥使的来往不过是吃吃喝喝,半句污蔑陛下的狂悖之言都没说过……”
“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选择救我!”
说到此,温三上前一步,什么长幼尊卑都顾不得了,死死揪住了肃宁伯的衣领:“那反诗,是温峥为了给宋青瑶出气,派心腹护卫去写的!是他做的!他做了,却还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一定要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肃宁伯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
温三的手不由得僵了一僵,眼底掠过痛楚。
温峥颤抖着拉扯:“小叔,松手!父亲的身体撑不住。”
那一声小叔,让温三心里的不忍散了干净。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大笑起来。
可真是荒唐啊,他跟自己的亲弟弟做了叔侄。
“你跟他说了什么?”肃宁伯喘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温峥,“你把肃宁伯府折腾得还不够,非要全毁了才甘心?”
真是债啊!
温峥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身子微微一侧,挡在了肃宁伯和温三中间。
他的命,还指望着父亲来保。
“父亲,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小叔拿了酒来套我的话,还说您已经告诉他,只让他活过这一个冬天了。”
“我以为……”
“所以我才把实情都告诉了小叔,免得他被人挑唆。”
肃宁伯愣了一瞬。
温三是怎么知道的?
这肃宁伯府,何时漏的跟筛子一样了
“温三,你一定是中了有心人的圈套了。这些事,除了温峥,府里知道的不过寥寥数人,且都是我的心腹,我早已下了封口,不许任何人……”
“够了!”温三厉声打断肃宁伯,胃里一阵翻涌,恶心不已,“什么圈套不圈套的,那都是事实!还说什么寥寥数人知情,连温峥的舅父和宋青瑶都知道我的身世,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就因为我卑贱,因为我见不得光,所以我就该被舍弃、被瞒着、稀里糊涂地去死?”
肃宁伯闻言,目光转向温峥。
温峥一哆嗦:“父亲,是萧魇。萧魇说您有个庶长子,我怕世子之位不稳,这才央舅父去查了查。”
“什么时候的事?”肃宁伯追问。
温峥脱口而出:“应是暮春初夏,好几个月以前了。”
肃宁伯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怀疑,又缓缓落了下去。
总觉得,有人替他挖了一片沼泽,等着他一步一步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可萧魇不该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非要置他于死地。
仇不至此啊。
肃宁伯又看了温峥许久:“你先去廊下跪着吧,我跟你小……”话到嘴边,余光瞥见温三脸上那抹浓重的悲愤与嘲弄,又硬生生改了口,“我跟你大哥,有话要说。”
温峥如蒙大赦,连忙转向温三,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哥,是我对不住你。”
廊檐下。
温峥的神色复杂难辨。
风呼呼地卷着雪粒扑打在衣袍上,原先在屋里化开的雪水浸透衣料,此刻被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没一会儿衣袍便又冻的硬邦邦的,酒意也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望着廊下那几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笼,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也跟着晃了出来。
从前他以为肃宁侯府是一座巍峨高山,任风吹雨打也不过给它添些土石,让它更高更稳。
如今他看清了,肃宁侯府就是廊檐下的这盏灯,风一大,烛火便灭,再大些,整盏灯笼都得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座巍峨高山变成了纸糊的灯笼?
是从他与宋青瑶有了牵扯之后……
或许景衡帝对肃宁侯府的忌惮由来已久,可若非宋青瑶,肃宁侯府不会败得这样快,不会降成伯府,不会诸事不顺、亲人反目。
他不过倾心一人,就让肃宁侯府万劫不复。
宋青瑶确实对他有救命之恩,可他也早就还清了。
替她查明身世、接她回京认祖归宗,请名师教她规矩礼仪、琴棋书画,替她置办衣裙首饰,不分青红皂白替她出头,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地维护她。
屋子里的烛火透出一片昏黄的光,隔着门扇,他听不清父亲与小叔在说些什么,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隐约传出。
不知怎的,他想起那日在华宜殿外,父亲狠狠甩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也想起了那句,“你小叔要死,宋青瑶也得给他陪葬!”
父亲……真的会让宋青瑶死吗?
若他从此与宋青瑶断的干干净净,再不相干,父亲是否能饶她一命,权当两不相欠?
他当真有些承受不住与宋青瑶绑在一处所要付出的代价了。
他后悔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依旧是那个被人交口称誉的肃宁侯府世子,侯府上下繁盛安宁,没有这些风波,小叔也不必去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温峥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那些纷飞的雪粒,恍惚间像是人死后亲族一路抛撒的楮钱,漫天白纸片片翻飞,落在他肩上、膝上,怎么也拂不干净。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房门从内打开,温三跨过门槛,朝外走来。经过温峥身边时,幽幽留下一句:“你可真该死,可你也真有福气。”
话音落下,踉跄着走开。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没走多远便摔了一跤,又挣扎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温峥,好自为之吧。”肃宁伯的声音从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没脑子,还管不住嘴。这些年对你的栽培,还不如养条狗。”
温峥心头一片凄惶,哀声道:“父亲,我愿与宋青瑶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婚嫁各不相干。求父亲为我另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我定听父亲的话,撑起肃宁伯府的门楣。”
“求父亲成全。”
回应温峥的,是药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和一声满是怨怼的滚。
屋里,肃宁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阵猛咳后又带出了嘴角的血丝。
真当这世上所有好事都在那儿等着温峥?
想回头便回头,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这般便宜的事。
说到底,是他自己优柔寡断,才让事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有愧。
他愧对的庶长子,还是以大局为重,收了声,咽下愤恨,接受了必死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