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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兄?”姜虞见陈褚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还一掌拍在了案桌上的药材上,连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义兄,你回神!”
陈褚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拍散的药材,脸上沉郁依旧。
姜虞蹙了蹙眉,温声问道:“义兄,在想什么?萧魇那封信里交代的事很为难吗?还是说太难办、不好做?若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出来便是。”
陈褚抬起头,看向姜虞。
她神色平静恬淡,眉眼间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不知道姜虞是否清楚萧魇如今的处境,是否明白少帝死里逃生对萧魇意味着什么。
若按萧魇最初的计划,扶持年幼的八皇子登基,那萧魇至少还有十余年摄政掌权的时间,足够安排一条更周全的退路,甚至能一点点用利国利民的功绩洗去身上的污名。
前半生罄竹难书,后半生忧国忧民,即便毁誉参半,也能得一个善终。
可如今少帝活着,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萧魇怎么可能弃少帝而选八皇子呢?
那夜,萧魇也说的明明白白,要设法让八皇子病故送出宫去。
依他看,病故什么病故,还不如直接扶到那个位子上去!
八皇子外家早已获罪抄斩,无亲族可依,又自幼养在避暑行宫,朝中根本无人押宝在他身上。身边伺候的人全是萧魇安排的,只要自小耳濡目染,对萧魇自然亲近倚仗。
横看竖看,都比重扶少帝复位要安稳的多。
至于八皇子究竟是不是景衡帝的血脉……
那重要吗?
皇家玉牒上写着是,那便是。
“姜虞。”陈褚又将萧魇留下的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每一个字都烙进心里,才扬手丢进炭盆。火舌一卷,纸页焦黑卷曲,灰烬落下。
他这才开口:“等萧魇从五台山回来,不管他从裕宁太后那里问出什么,也不管太后拿什么话拿捏他、撺掇他做何决断,你都要劝住他,让他先把让八皇子病故的事,缓一缓。”
姜虞眉心微动,心下了然:“你是想让萧魇与裕宁太后割席,让他继续最初的计划、扶持八皇子?”
陈褚颔首:“以你的聪慧,应当看得出,少帝复位对萧魇而言,弊大于利。”
“我不是对裕宁太后和少帝存什么偏见,只是他们母子可怜归可怜,待萧魇却实在没有尽过心。”
“景衡帝拿萧魇当刀使,裕宁太后和少帝未必就没有这份心思。”
“裕宁太后出身燕家,断不会让萧魇恢复燕徵的身份。少帝被藏得严严实实,萧魇却要替他冲在最前头,萧魇是少帝的表兄,不是他的替死鬼。”
说到此,陈褚顿了顿,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若不是萧魇的名声太差,百姓对他只有畏,没有敬。若他声名稍正,以他的势力和布局,再将当年青州瘟疫的真相彻底昭告天下,那举起义旗、改朝换代,也未必不能想一想。”
姜虞瞥了陈褚一眼。
好家伙!
谁说读圣贤书的人最是端方守矩、最是忠君爱国?
陈褚偏不是。
他顶着一张柔柔弱弱的脸,心里装着惊世骇俗的念头,嘴里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偏偏自己还浑然不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忍不住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长成这般反差的?
真是作孽啊。
“燕家世代忠良,若真举起义旗,那便是往这忠良二字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陈褚一针见血:“你该不会还以为萧魇有朝一日能做回燕家子吧?”
“没有机会了。”
“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萧魇真正的血亲,早已尽数殒殁。
而他自己,也剔骨换面,将最后一丝燕家人的痕迹都亲手磨灭了。
更何况,萧魇瞧着手段狠辣、坏事做尽,可底线甚高,他舍不得让燕家因他而蒙羞。
“姜虞,你听我说……”
陈褚将看完萧魇那封信后所有的念头,全摊在了姜虞面前。
姜虞的心,沉了又沉。
陈褚说的事,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这几日,她自己也曾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只是每一次都在心里摁了下去。
私心里,她不愿把萧魇的结局预设的太惨。
更不愿去想,萧魇仅剩的那一点亲缘,到头来对他没有半分眷顾。
若真如此,那萧魇也太可怜了。
“一切,等萧魇回来再定。”
“避暑行宫那边,八皇子处,我会让牵黄持萧魇的私印,传话给他留在京中的人,暂且按兵不动,先好生照看着八皇子的安危。”
“等萧魇回来,看看他从裕宁太后那里带回了什么答案,再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届时再做决断也不迟。”
陈褚抿了抿唇,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姜虞已经岔开了话:“义兄,萧魇信里交代你的事,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接下来,会死很多人。”他沉声道,“甚至京畿卫都可能哗变,你若出诊,身边务必多带人手。”
“至于有什么你能帮上忙的,我得再想想,再看看。等事情真的闹出来了,我才知道该叫你做什么。”
“你的安全为上!”
“别忘了给我调几盒生发养发的药膏。我若试了觉得好,你正好可以在和皇祖贵太妃合开的那间铺子里,再多添一件招牌好物。”
姜虞眨了眨眼。
这话题怎么就突然拐到头发上了?
她其实很想说,陈褚你少戴几回帽子,多照照镜子,那头发明明已经长出来了,虽然短得像春天田里刚冒头的庄稼苗,但好歹也算郁郁葱葱了呀,怎么还担心会秃?
陈褚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道了声:“多谢义妹。”
姜虞:“义兄,你正常点儿。”
陈褚笑了笑:“接下来几日,我便不过来了。我得想法子在陛下跟前多待些时候。等事情闹起来的时候,最好我就在陛下身边,第一个吹耳边风。”
“先入为主。”
话音落下,陈褚便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陈褚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姜虞蓦地开口了:“义兄。”
陈褚顿住脚步,侧过身来。
姜虞没有看陈褚,只是盯着面前那扇半开的门,小声道:“若是……若是那时候,我没有及时悬崖勒马,真的对你造成了伤害,而且事后也没有做任何补救,你若是得了势,会杀我报仇雪恨吗?”
陈褚怔了怔,没料到姜虞会问出这句话。
他下意识地想回一句没有若是,可瞧见姜虞神色认真,并不像随口一问,便当真思忖起来。
“会想,但不会做。”
“姜家对我和我娘有救命之恩。”
“你想想那日长澜兄和长晟找过去时发生的事,即便当真木已成舟,姜长澜依旧会拿这份恩情来压我,让我对你网开一面。”
“君子一诺,我既答应了他,便不会再食言。”
姜虞愣在原地。
宋青瑶说,陈褚和姜长嵘杀了她。
假的。
那她真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