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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越来越近了。
黑色花阴的指尖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白蝶能感觉到那股牵引力像是从自己身体最深处长出来的根须,正在把他往回拽,往那些灰暗的、冰凉的、关闭着的门扉方向拽。
他快要碰到了,他几乎要握住那只手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色花阴掌心的一瞬间,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不高,不重,带着一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阳光晒透了的少年气。
那声音像是在某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关闭了的旧日角落里被人重新拧开了锁扣,所有的光线和温度都从那道缝隙里涌了进来。
"世间若尽是不如意事,越是执着便越是苦。"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怕说得太快会吓到他一样,"不如安下心来,做好该做的事。你说呢?花阴?"
白蝶的手停住了。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所有正在朝黑暗方向流淌的精神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人站在背光的位置,光芒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
他穿着一件幽城三中的蓝白色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经心的少年气。
他的脸比白蝶记忆中略微圆润了一些,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阳光般的弧度。那双眼睛里全是熟悉的、坦诚的光。
白蝶站在那里,所有的挣扎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了。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被冻了太久的人忽然泡进了温水里,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感受。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浮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轻颤:"……无言。"
庆无言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花阴。"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那是一种无忧无虑的、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沉重的东西,"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黑色花阴发出了咆哮。他的声音从白蝶侧后方炸开,带着一股被背叛的、浓烈到要溢出来的愤怒:"白蝶!花阴!你要背弃小时候的自己吗?那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从那副成年人的轮廓急速坍缩下去,身形变薄、变矮、变得瘦削而单薄。
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胛骨突出的身上,袖口比他手腕粗了一圈,衣摆的下缘堪堪遮住膝盖,露出的脚踝细得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那张脸也变小了,眉眼之间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委屈、不甘和愤怒。
少年花阴抬起手,那根又细又白的手指直直地指着白蝶的胸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花阴,你忘了我们的誓言!忘了我们共同的愤怒与怨恨!你背叛了我!"
白蝶站在原地,被那一指钉住了。他的目光从庆无言脸上移开,落在那个瘦小的自己身上。
他能看到少年花阴的校服袖口上沾着的旧泥,能看到他手背上那道被冷风皴裂的细痕,能看到他眼底深藏的、从未消失过的恐惧。
那些画面重新翻涌上来——那扇关上的门,那句"丧门星",那个倒在地板上无人问津的下午。
少年花阴的眼眶泛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随时可能再一次倒下去的小兽。
庆无言就在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那声音开始只是一缕,但像落进干草里的火星,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了进来,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像男子有的像女子,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是有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同一时刻围住了这片空间,轻声重复着同样的话:"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少年花阴的声音被那阵诵念声冲淡了一些,但他的目光依然锁在白蝶脸上。
白蝶站在那里,左边是庆无言,那张阳光般的脸带着温和的期待,右边是少年的自己,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全是被人背弃的绝望。
他走不了,也逃不掉。他忽然明白了——庆无言是他良知的声音,是那个在经历了所有黑暗之后依然选择把手伸向他人的人。
少年花阴是他恐惧和不甘的声音,是那个被关在门外的、倒在地板上的、始终没有被任何人接住的孩子。
他没法选择其中任何一个而抛弃另一个,因为他本来就是从这两者之间走过来的。抛弃了任何一个,他都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慢慢蹲了下来。膝盖弯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正在自主地寻找一个更低的重心,好让自己能更稳当地面对面前那个瘦小的孩子。
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年花阴那只又细又凉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意外触碰后本能地想要缩回去,但又舍不得完全脱离那点温度。"我从未背叛过自己。"
白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的,"我也从未忘记过那些日子。但是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少年花阴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委屈依然在翻涌,但那股尖锐的敌意正在缓慢地消融。
"我想救一救这世界。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值得救,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和我有关的人。沐姐、宋禾、张狂、黄绾绾,还有很多人,他们还在战火里。"
他握紧了那只瘦小的手,声音更低了一些,"等我把这一切处理完,等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们就不管这一切了。我们去一个没有任何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你等我一下。就一下。"
少年花阴的眼眶骤然湿了。
泪水顺着那张营养不良的、瘦削的脸颊滚下来,砸在他空荡荡的校服领口上。
"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世界啊……"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孩子才会有的委屈和迷茫,"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就走……"
"因为我不想再辜负别人了。"白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他的目光很坚定,"我已经辜负过不少人了。不能再多了。"
少年花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少年花阴伸出小指。白蝶也用同一只手的小指勾了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的那一刻,少年花阴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那些单薄的轮廓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缓慢地褪去,从边缘向中心消融,最后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暖意留在白蝶的指尖上,像是冬天里捂住一块石子后留下的余温,然后连那点余温也散尽了。
白蝶蹲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那个勾指的姿势。
庆无言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插兜,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收敛了一些,多了一层难以分辨的复杂。他看着白蝶,轻轻叹了口气。
"我大概知道你怎么想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留下来不好吗?"
白蝶没有转身。他背对着庆无言,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重新浮现的、无数碎片漂浮的虚空之中。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很远的某个方向说的话:"无家可归者,到哪都是过客。"
庆无言站在他身后,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遗憾、有认可、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没有再多劝。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拳,微微躬身,那姿态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郑重和郑重之后的不舍。
"那就祝白蝶,武道昌隆,不负苍生,不负己。"他直起身,又看了白蝶的背影一眼,补了一句声音极轻的话,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花阴,你这一生……太苦了。"
白蝶没有回头。但他笑了,嘴角缓缓牵起来,弧度里带着一种终于把某件事想明白之后的痴气。
他轻轻点了点头。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庆无言已经消失了。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些正在缓慢悬浮的、泛着金色微光的碎片。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缓缓张开。
归墟领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展开了。那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旋涡,旋转着的暗色光带从他体内向外延伸,像一株缓慢绽放的黑色巨花,花瓣由流动的灵力构成,边缘泛着细碎的银灰色光芒。
旋涡越转越快,开始吸纳周围所有正在飘浮的法则碎片,那些原本需要他一片一片收拾的东西此刻像是被无形的牵引力拉动,从四面八方同时汇入旋涡的中心。
生之法则碎片闪烁着浅金色的光点融入旋涡之中,那些被重新拼合的法则线条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成型,清晰而完整。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暗色的、微凉的、带着湮灭气息的碎片,也在同一时刻被归墟领域牵引了过来。
死之法则碎片。
它们混在那些金色的光点之间,像夜空深处偶尔闪过的流星,安静地汇入了旋涡的另一层。
白蝶的意识在那片旋转的旋涡中央悬浮着,看着那些金色和暗色的光线交织、缠绕、融合在一起,像两条曾经被拆散又即将被重新编拢的绳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苍白迷蝶自始至终都在吞噬,吞噬生命,吞噬灵力,吞噬能力。
它代表的是死。
但他也在治愈,也在拯救,也在治愈能力把那些濒死的人拉回人间。
那是生。
他的能力自始至终都是一体的,生与死在他体内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如果他能把生之法则和死之法则同时凝聚起来,他将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身兼双法则的法则境。
前无古人,也未必有来者。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旋涡的深处。金色和暗色的光芒在他周身交替流转着,缓慢而坚定地融合着、编织着、生长着。
旋涡还在转。碎片还在汇聚。光还在亮。而他站在那一切的中央。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