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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白嫩的小脚丫。
在阳光下,脚心处的那颗红点显得很刺眼。
那红点极小,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皮下隐隐透着一股冷意。
听到师叔黑袍的话,软软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师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软软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西厢房里显得有些飘忽。
黑袍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那张与无为极其相似的脸上,此时没有了平日里的阴冷,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你太爱你的这个师父了。」黑袍缓缓开口,
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像是一阵粗砂在摩擦,
「以至于,你让这份爱蒙蔽了你的眼睛。」
黑袍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好好想想,当初在西北的时候,为了救你的父母,你跟我斗智斗勇,那时候的你有多精明?那时候的你有多聪慧?
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的影子?
你现在,不过是一个整天只知道缠着自己师父的小屁孩。」
黑袍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狠狠地扎在了软软的心头。
软软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瞬间将她淹没。
师叔说得对。
她确实太依赖她的师父了,她也太爱师父了。
自从在魔窟里重新找回师父那一刻起,软软的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再也不要和师父分开。
正是因为这份深入骨髓的依赖和爱,让软软在面对师父身上的种种异常时,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她变得越来越不敢去想,不敢去猜测师父身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软软并不是一个小傻瓜。
相反,她天生聪慧,在玄门术法上有着极高的天分。
师父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异常举动,那些偶尔闪过的赤红眼眸,
那些突然变得冷酷无比的话语,
以及身体上时隐时现的黑色纹身,软软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她不敢去想,她也不舍得。
她好不容易才把师父从那个可怕的魔窟里找回来,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了师父的身边。
她害怕自己一旦去深究,就会把师父推到自己的对立面,或者让师父再次离开她。
也正因如此,软软被这份沉重的爱和依赖彻底地束缚住了手脚,变成了一个装聋作哑的孩子。
可是今天,当软软真正地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发现自己无缘无故冲着师父怒吼,以及发现脚心处这个诡异的红点之后,
她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她必须认真地去思考,去评估师父身上的种种变化。
只不过,在软软那颗幼小的心灵深处,有一点是坚定无比的。
那就是,她绝对相信师父对自己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这一点,软软宁愿死,她也不会相信师父对自己存有半点恶意。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这个想法,软软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
她看着面前的黑袍,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六枚磨得发亮的古铜钱。
「师叔,我不信。」软软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要算卦。」
黑袍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软软深吸了一口气,将六枚铜钱握在有些湿冷的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杂乱的心神平静下来,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师父会不会害我?
「哗啦。」
软软将手里的铜钱轻轻撒在木地板上。
铜钱在灰尘中滚了几圈,最后缓缓停了下来。
软软低头看去,乾坤易位,水天需卦,这是安全之象。
她不放心,再次将铜钱捡了起来,咬着牙,第二次摇晃。
「哗啦。」
铜钱再次落下,依旧是吉卦。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软软一连在黑袍面前扔了六次铜钱,连算六卦。
每一次,那冰冷的铜钱落在木地板上,给出的答案都是一模一样的。
卦象确认,师父无为,绝对不会害她。
看着这最后一次落定的卦象,软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眶却在瞬间变得通红,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是幸福的眼泪。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软软吸了吸小鼻子,带着哭腔笑着说道,
「他不会害我的,他永远不会害软软的。」
黑袍站在一旁,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六枚铜钱,脸色变得极其阴沉。
他对于软软卦术的厉害程度,有着极其深刻的认知。
这个小丫头在玄学上的天分,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无为。
她连算六卦,卦卦相同,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天意。
这六卦,也彻底验证了黑袍心中的另一个猜想。
那就是,眼前这个无为,确实没有对软软存有恶念。
可接下来的问题就变得更加诡异了。
眼前这个和哥哥一模一样的人,时而对软软疼爱有加,时而却又恨不得杀了软软,他到底怎么了?
打破了软软之前的种种自我安慰和幻想之后,西厢房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黑袍看着坐在地上的软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软软面前,掀起衣摆,缓缓地坐了下来。
这是他来到这个道观之后,第一次用如此平静丶如此平等的姿态面对软软。
「我是他的亲弟弟。」黑袍看着软软,声音有些低沉,
「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他的变化,我能感受得到。
你是他的亲徒弟,朝夕相处,你也绝对有所感受。」
软软抱着膝盖,轻轻地了点头。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软软小声地说道,
「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息中,我能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我的师父。
可是,他太阴晴不定了,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黑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铜钱上。
「难道是……」
想到这里,软软和黑袍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了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最合理的解释。
最终,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他既是无为,也是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