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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五十八章失真(第1/2页)
决赛安排在十二月下旬,地点就在省城一所大学的工程训练中心。三十二支队伍从早上八点开始布展,每组一张长桌、一块竖起来的展板和两个电源插座,旁边是现场测试区。原既白他们前一晚就到了省城,住在比赛方安排的学生宿舍。赵峤把最终版盒子抱了一路,外壳已经重新打印过,屏幕也从最初那个像电子钟一样的廉价小屏换成了更清楚的墨水屏,显示内容却比第一版少很多:空气大致区间、二十分钟变化趋势、当前温度和一个不强制的通风提示。苏棠把原来六页说明压成一张,最上面甚至没有写“智能”“系统”或者“算法”,只写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教室空气小助手**。赵峤第一次看到时嫌得要命,说像小学科技节作品,苏棠问那你准备叫什么,“基于多参数动态感知的自适应环境调控终端”?赵峤想了想,没再坚持。
初审第七让三个人都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在乎决赛。嘴上说只是来试一试,实际上前一周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改。原既白尤其明显,他重新整理了三所学校两百多个课时的数据,又把不同通风方式下的浓度变化拟合了一遍,甚至做了一个简单模型,试图根据室内人数、室外温度和当前变化速率给出更合理的通风时间。模型并不复杂,可比最初那套固定阈值已经漂亮很多。苏棠看完以后没有反对,只要求他在界面上仍然不要显示“建议开窗3分42秒”这种假装精确的东西。最终用户看到的仍只是“短时通风”“建议课间充分通风”几个模糊等级,模型藏在后面。原既白这一次接受得很快,他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执着于让别人看见那个结构。
真正的问题出在决赛前一晚。
他们在宿舍里做最后一次通电检查,赵峤突然发现两只同型号传感器并排放在窗边二十分钟以后,读数始终差了将近三百。一个显示六百八十,另一个已经接近一千。最开始三个人都以为其中一只坏了,换电源、换位置、重新启动,差距仍然存在。赵峤把外壳拆开检查焊点,没发现问题;原既白则把过去一个月的记录全部翻出来,越翻脸色越不好。那只读数偏低的传感器,正是他们做大部分县一中长期记录时使用的主机。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低三百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趋势可能仍然大致成立,可如果基础读数本身系统性偏低,他们过去一些“什么时候达到高浓度”“哪种通风方式下降到安全区间”的结论就不能直接照搬。更麻烦的是,决赛展板已经打印完,里面有一张最重要的曲线图,横跨整整三周,数据大多来自这只传感器。那张图恰好是初审评委最喜欢的部分之一,因为它看起来最像“真实、长期、不是实验室里临时做出来的数据”。
赵峤蹲在桌边,把传感器说明书翻到最后,才看到一行过去一直没人认真注意的小字:设备默认开启自动基线校准,会假设传感器在一段较长时间内至少有机会接触到接近室外水平的空气,并以此缓慢修正零点。可县一中那台设备连续几个星期几乎一直放在教室里,白天人多、晚上门窗又不一定完全打开,未必真正达到过它所假设的“新鲜空气基线”。三个人又去查厂商资料,说明写得并不十分清楚,却足以证明一种可能——他们以为设备在自动变准,它也可能在错误的环境里把自己慢慢校歪。
苏棠坐在床边,半天没有说话。赵峤最先提出,可以把决赛设备重新校准,现场演示肯定没问题;至于历史数据,只要趋势还在,图也未必完全不能用。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那张曲线重新调出来。图上最漂亮的部分,是某几天采用“课间两分钟快速通风”以后,峰值明显降低。即使整体偏低三百,前后趋势仍然可能是真的。但“可能”这两个字,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重。
他们做了个最简单的交叉检查。把另外两只最近才买、自动校准时间较短的传感器放进同一间宿舍,窗户完全打开二十分钟,再一起拿回室内;三只设备的差距仍然存在,却从三百缩到一百多。原既白又把县一中此前几次偶然拿另一台仪器复测的记录翻出来,发现主机确实长期偏低,只是当时差异都被他们当成廉价传感器之间正常波动,没有追到底。所谓“突然发现”,其实并不突然。证据以前已经出现过,只是当时他们太想继续往前走。
凌晨十二点多,江遥给原既白发消息,问他们第二天几点上场。原既白回了一张三只传感器摆成一排的照片。江遥很快问怎么了。他把事情用几句话讲完,那边隔了一会儿,只回:“那你们现在知道哪只对吗?”原既白说暂时不知道,只能确认历史主机很可能存在基线漂移。江遥没有替他做决定,也没说“那就一定要公开”,只是又问了一句:“如果明天评委不问,你们准备自己说吗?”
这个问题让宿舍里三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苏棠把展板平放到地上,看着那张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版面的曲线图。赵峤仍然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他不是想骗人,只是觉得事情没有坏到必须推翻全部结果:空气浓度随人数和通风变化的基本趋势没问题,产品最终也不是精密测量仪器,而是一个帮助学生意识到空气变化的提示工具。就算数据整体有偏差,他们真正验证过的“红灯没人理”“只显示趋势反而更容易让班级自己调整”这些用户行为结论依然成立。更何况,决赛第二天早上开始,连夜重做展板已经来不及。
原既白完全理解这套理由。
而且越理解越难受。
如果这是一个明显的造假选择,事情反而简单。现在真正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灰色地带:数据不一定错,只是精确度没有原先相信的那么高;核心结论很可能仍成立,只是支撑它的证据没有展板看起来那么坚硬。评委如果不追问传感器校准,几乎不可能现场发现。即使比赛结束以后再补充复测,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工程迭代。
苏棠最后把那张展板拿起来,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我们明天不说,拿奖以后呢?”
赵峤没回答。
原既白也没有。
凌晨一点十五分,他们开始改展示稿。展板改不了,就在那张曲线右下角贴了一张白纸,打印店早已关门,苏棠拿黑色马克笔手写:**“长期数据存在传感器基线漂移风险,绝对值需复核;当前仅用于趋势分析。”**赵峤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手写说明贴在精心设计过的展板上,脸上难看得像有人故意在新衣服上缝了块补丁。原既白把现场汇报里关于“峰值降低多少”的数字全部删掉,只留下不同策略下变化方向的比较;另外加了一页最不愿意加的幻灯片,标题只有四个字:**今天发现。**
第二天一早,工程训练中心里全是比他们更像“决赛作品”的东西。有人做机械臂,有人做低成本视觉识别,有一组甚至带来一套可以在校园里自主行驶的小车。相比之下,他们桌上那个巴掌大的白盒子几乎没有视觉冲击力。赵峤从进场开始就盯着隔壁一套自动分类垃圾桶看,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这个真的很像空气电子钟。”苏棠把展示卡塞到他手里,让他闭嘴摆设备。原既白则重新看了一遍汇报文件,最后一页那张“今天发现”怎么看都不像会帮助他们拿奖。
上午十点四十,轮到第七号。
前半段比三个人预想顺得多。苏棠讲为什么学生明知道空气闷也不愿开窗,没有从传感器开始,而是直接放了几张学生用校服挡住红灯的照片,现场立刻有人笑;赵峤随后展示三个版本,从最初自动开窗的设想,到后来只做感知和班级协商,评委里一名工程老师明显对这种“越做越简单”很感兴趣。原既白负责数据,先说明三所学校不同教室在人数、温度和通风习惯上的差异,再解释为什么他们最终没有试图给出一个统一“最佳阈值”。
然后到了那一页。
原既白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三只同型号传感器和凌晨的对比读数。他没有把它放到问答,也没有等评委发现,而是直接讲:昨晚最终检查时,他们发现长期使用的主传感器可能因为自动基线校准条件不满足而产生系统性偏移,目前只能确认相对趋势仍有参考价值,不能再把历史绝对数值当成可靠测量。因此他们撤掉了几个原本准备展示的具体结论,后续需要用经过可靠校准的设备重做长期对照。
台下安静了一点。
那位工程老师马上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初审时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今天不说,我们能看出来吗?”
原既白停了一下。
“现场大概率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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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名做传感器的老师问,既然长期数据可能偏,凭什么说这个产品有效。原既白没有强行护住结论,只把证据一层层拆开:关于绝对浓度,他们现在证据不足;关于浓度随人数和通风变化的方向,有多设备短期交叉记录支持;关于学生是否会因为信息提示改变行为,则有两轮不同界面测试和访谈记录。换句话说,产品最初想证明的一部分东西需要重做,但另一部分并没有因此消失。
老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现在要求你们把所有受影响的长期曲线删掉,你们还剩什么?”
原既白看了一眼展板。
“剩一个还没被证明足够准的盒子,三所学校的观察,还有我们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大概没奖了。
问答结束,三个人把设备搬回桌子。赵峤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展示区才问了一句:“你最后是不是说得太狠了?”原既白想了想,说可能。赵峤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苏棠反而很平静,她把那张手写说明重新按紧,因为刚才搬动时一角翘了起来。
下午公布结果前,江遥赶过来了。她上午有物竞训练,只看到了群里苏棠发的一句“讲完了”,并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找到三个人时,赵峤正坐在走廊地上吃面包,原既白靠墙看别组展示。江遥从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很快猜到结果大概不算漂亮。她没有问名次,只问昨晚那个传感器问题有没有说。
原既白点头。
“评委怎么说?”
“问得挺狠。”
“然后?”
“然后等结果。”
江遥“哦”了一声,拿过赵峤旁边一袋薯片,自己吃了两片。赵峤看她:“那是我的。”
“技术顾问费。”
“你又没解决问题。”
“我提了问题。”
苏棠从另一边过来,听见后立即说可以报销两片。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下午四点,三十二支队伍重新坐进报告厅。三等奖十组,二等奖六组,一等奖三组,另外还有两个专项奖。主持人从三等奖开始往上念,原既白他们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念到二等奖第五支时,赵峤坐直了一点;第六支仍然不是。江遥坐在后排,已经看见赵峤耳朵慢慢变红。
一等奖第一支,不是。
第二支,不是。
第三支仍然不是。
全场开始鼓掌,赵峤低下头,把胸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指上。苏棠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拍了他一下。原既白心里反而在那一刻彻底落了地。他早上站到台上讲“基线漂移”时其实已经有预感,只是直到三个一等奖全部念完,预感才变成事实。
最后两个专项奖,一个是“最佳工程实现”。
给了隔壁那套自主小车。
另一个叫“评审特别奖”。
主持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今年评委临时增加了一个奖项,给一支“在决赛现场主动修正自身证据边界、并完整保留失败过程”的队伍。
赵峤猛地抬头。
屏幕上出现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掌声起来的时候,苏棠第一反应不是站,而是看原既白。原既白也愣了两秒。赵峤已经先站起来,胸牌还缠在手指上,差点被自己绊一下。
他们拿到的不是一等奖。
甚至没有等次。
牛皮纸证书上写的是:
**评审特别奖:诚实验证。**
赵峤下台以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似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以后高考加分吗?”
苏棠说:“不加。”
“那有什么用?”
“可以贴墙。”
“我不贴。”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证书放进了最硬的文件夹。
真正让原既白意外的是散场以后。上午那名做传感器的工程老师专门找到他们,没有夸“诚实”,而是拿着那张长期曲线指出三个具体问题:低成本二氧化碳传感器要做长期校园应用,不能只考虑自动基线校准,还要考虑温度补偿、设备一致性、安装位置和定期交叉校验;如果以后继续做,至少要选一台经过可靠校准的参考仪器作为基准,不要让每只传感器各自定义“真相”。赵峤听得比领奖时认真得多,一边记一边问型号和校准周期。原既白也问,如果只关注趋势而不是绝对值,是否可以降低校准要求。老师说可以,但你必须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产品定义成“趋势提示工具”,而不是等发现测不准以后才退回来。
原既白听见这句话,脸有一点热。
这才是真正刺中的地方。
他们昨晚虽然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并不能因此把之前的问题自动变成美德。传感器为什么到决赛前夜才被认真交叉校验,本身就是工程失误。主动披露值得肯定,但错误仍然是错误。
走出工程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赵峤父亲来接他,他抱着盒子和证书先走;苏棠家也在省城,准备坐地铁回去。临分开时,她忽然问原既白:“如果今天没有特别奖,你会后悔昨晚说出来吗?”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江遥站在旁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原既白说:“今天不会。”
苏棠问:“明天呢?”
“明天不知道。”
苏棠笑了一下,挥手走了。
剩下原既白和江遥站在大学门口。原既白回县里的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个人便沿着校外那条街慢慢往汽车站方向走。冬夜很冷,江遥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走了一段才问:“你是不是其实挺想要一等奖?”
“挺想。”
“特别奖不开心?”
“也开心。”
“那你怎么一脸输掉的样子?”
原既白想了想,说自己不是因为奖。他真正不舒服的是,昨晚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这次已经学会“先下去”:先看学生怎么开窗,先做现场测试,先让用户骂,再抽象结构。结果最基础的一件事——测量到底准不准——反而到了最后才发现。他花了很多时间优化一个建立在不可靠尺子上的模型。
江遥听完,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
前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热饮机冒着白气。她进去买了两罐热豆奶,一罐递给原既白。两个人捧着罐子继续走,江遥忽然说:“我实验考试写错单位那天,也是这样。我以为自己最大的问题是猜得太快,后来发现有时候根本没那么高级,就是单位写错了。”
原既白笑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
“没有。”
“那你干什么?”
“告诉你我们都挺蠢。”
这一次他真笑了。
两个人走到汽车站门口,原既白的车还没开始检票。大厅里很暖,人很多。江遥陪他坐了一会儿,手机里A组群不停跳消息,杜老师说明早临时加一场实验训练。她看了一眼,没回。
原既白问:“你明天几点?”
“七点半。”
“那你还不回去?”
“还有二十分钟。”
“送到这儿就行。”
江遥摇头。
“上次你送我没有提前走。”
“上次是暑假。”
“所以冬天友情缩水?”
原既白没再赶她。
广播报到他的班次时,江遥站起来,把那罐已经喝空的豆奶扔进垃圾桶。原既白提起包,两个人往检票口走。排到快进去时,江遥忽然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诚实验证”的证书,又塞回原既白手里。
“你拿错了?”原既白问。
“刚才苏棠让我帮你拿着。”
“哦。”
江遥看了一眼证书上的四个字。
“挺丑的。”
“嗯。”
“不过先留着。”
原既白把它夹进书里。
前面的人开始检票。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时,江遥已经把手重新缩进袖口,只露出一点手指,站在人群旁边看他。
她没有挥。
原既白也没挥。
检票员扫完二维码,把闸口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