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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青没有睁眼。
“秦湛森还要什么条件？”
“他要孟挽手里那个医疗机器人的项目。”叶修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
“整个项目，包括已经落地的资金、技术团队、政府产业园的入驻资格，还有华康那边的合作框架，全部转到他名下。
他说这是联姻的前提，不答应就不谈。”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叶兰青睁开了眼睛，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转头看着叶修晟。
目光里有一种叶修晟很久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轻蔑的冷意。
“他这么做太卑鄙了。”叶兰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那个项目，我听钧褚说，是孟挽从立项开始一手做到现在，国家的资金扶持是你帮忙落实的，为此她和秦湛霆还离了婚。
技术团队是她一个个面试招进来的，产业园的入驻资格是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写的申报材料才拿下来的。
华康那边的合作是我亲自出面帮她牵的线，因为我既看重她的能力，也看重她的为人，更是为了补偿我们叶家对人家家庭的不当干涉。
现在秦湛森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要把她付出的这么多心血全部拿走？”
叶修晟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对孟挽的印象一向很好——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客套式的喜欢，而是一种带着欣赏和心疼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叶兰青曾经不止一次在家里说过，孟挽这个孩子不容易，能力出众又有韧劲，是块好料子，只可惜遇人不淑，嫁错了陆沉渊又卷进了秦家的烂摊子里。
他还说过，如果孟挽是他的孙女，他绝不会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爸，”叶修晟斟酌着开口。
“秦湛森想要这个项目，不是为了钱。
医疗机器人项目的核心技术和秦氏集团的医疗板块正好匹配，他要的是孟挽的心血变成他的业绩。
说白了，他就是在针对秦湛霆——项目是孟挽的，孟挽是秦湛霆的人，他把项目抢过来，既能壮大自己，又能打击秦湛霆，一箭双雕。
而且我之前确实对秦老太太承诺过，会跟他们合作对付秦湛霆。
现在这个要求虽然过分，但从他的角度来看，也不算是没有由头。”
“所以就要拿孟挽去填这个坑？”叶兰青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叶兰青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摘桃子的人。
项目是孟挽的，她就是项目的魂。
叶家可以扶持她，可以给她资源，但绝不能把她做出来的东西抢过来送给别人。
这叫什么？这叫不义。
还有华康的合作是我腆着老脸找上后辈，用了大半辈子的人情才搭好的，是特意给孟挽用的，我承诺过她了，如果我现在同意换人，那岂不是没有信用。”
他停顿了一下，拐杖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况且，你觉得秦湛森会是个什么好人？
我看过一些有关于他和孟挽的过去。
他以前是孟挽的大学老师，后来他的公司还因为孟挽的游戏项目入驻而上市了，他现在要孟挽的项目，这叫什么事？
做老师的抢走学生的劳动成果，为了利益就翻脸不认人。
一个男人，这种人品，你觉得把倾城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下场？”
叶修晟的脸僵了一瞬。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叶倾城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现在已经两个半月了。
而秦湛森是目前所有候选人里条件最好的一个——形象正派，社会地位高，没有前妻没有孩子，情感履历干净。
错过了这个人，短时间内上哪儿再去找一个愿意接受怀着别人孩子的未婚妻、还能维护叶家体面的男人？
叶倾城这种情况，京市的子弟是绝对不会要了，其他同级别的豪门谁能忍得下买一送一？除非向下择那种唯利是图奔着叶家的权势而来怀有野心的小白脸，但是万一闹起来，叶家得不偿失。
秦湛森是一个非常懂规则而且遵守秩序的人，他自己身价斐然，不会贪图什么，各取所需，到时候也能和平散伙。
“爸，我理解您的难处。”叶修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但倾城怎么办呀？
秦湛森是眼下唯一合适的人选。”
叶兰青转过头看着他儿子。
他看得懂叶修晟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夹在父亲的底线和女儿的危机之间左右为难的焦灼。
但他并不打算让步。
不是因为他不心疼叶倾城，而是因为他太清楚秦家那些人的手段了。
今天你让了一步，明天他们就会要两步；
今天你拿孟挽去填坑，明天他们就会要叶钧褚手里的东西。
秦家那些人——秦湛霆也好，秦湛森也好，秦老太太也好——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跟豺狼做交易，你越退让，它们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不一定要和秦家联姻。”叶兰青忽然说。
叶修晟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倾城的婚事，不一定要找秦家。”叶兰青的语气很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秦家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湛霆阴险狡诈，手段狠辣，我和钧褚是亲眼见识过的。
秦湛森，看着道貌岸然，骨子里一样的阴损。
他以前是大学教授，教书育人的身份多体面，转过头来就能对自己的学生做出这种事。
秦老太太更不用说了，那就是个杀人不见血的老狐狸。
我们叶家稳居京圈豪门之首，从来只有别人求我们联姻的份，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低三下四去求他们娶叶倾城了？
你让我答应，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叶家几代人的骨气还要不要？”
叶修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好一阵子了，从狄梅闹完那一场之后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问出口。
此刻，看着父亲对秦家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终于忍不住了。
“爸。”叶修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车里的人能听见。
“您对秦家的态度变化前后相差也太大了。
现在您这样咬牙切齿的痛恨秦家，不想跟秦家联姻。
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
您主动邀请秦湛霆和林歆妩来家里做客，对秦家多有青睐，还私下里帮他们。
那时候我以为您只是看重秦家的商业价值，但今天妈说您出轨、有私生子，说林歆妩是您认定的流落在外的血脉。
钧褚以前也说你因为林歆妩的关系，对陆运海那个废物都出口维护过。
而林歆妩也是公认的秦家千金——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我不可能不多想。”
叶兰青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但叶修晟捕捉到了。
“您跟秦家，到底有什么渊源？”叶修晟的目光直视着父亲，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奈的退让，而是一个成年儿子对父亲的、平起平坐的追问。
“为什么今天血缘报告一出来，你对秦家的维护就荡然无存了？转而变得这样愤恨他们。
是不是妈说的是真的，你真有个私生子？外面的这个私生子和秦家有关联？所以你才误以为林歆妩也是你的孙女？”
“我是您儿子，我有权知道真相。
如果您不愿意说，我就逼钧褚说。
我会让他一字不漏的全都告诉我。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叶兰青的拐杖在他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杨树。
那些树一排排地往后退，快得像是被时间追赶着，停都停不下来。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想到了一个站在舞台上甩着水袖的女人，想到了她回眸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那些画面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半辈子，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但此刻它们忽然全部涌了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你妈说的没错。”叶兰青开口了，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像是在对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树说话，又像是在对着几十年前的自己说话。
“我的确出轨过。但这件事，我不觉得我有错，我曾经爱过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付出过真心，她对待我的也是真心，没有利用、更没有欺骗，时至如今，我仍然确信，我没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