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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崖上灯火识旧针(第1/2页)
天亮后,滩台照旧。
秦川把抄好的账册摊回原处,压上四块石头。真册他昨夜就誊了一份,原册塞进船底的暗格,拿湿海草盖了。外头看,什么都没动过。
“补网。”他跟柱子说,“晒鱼。该干嘛干嘛。”
柱子扛着网去滩边,一边走一边嘀咕:“合着昨晚蹲一宿,就为了看人家拿蚌壳磨牙。”
秦川没接话。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崖上那双眼睛得信,蚌壳蹭页的事,没人瞧见。信了,今晚大潮前夜,那人还会来。
许文静蹲在账册边复核。她指尖顺着第七页的边口摸过去,摸到蹭毛的地方,停了。
不对。
纸面底下有东西。她把那页对着日头举起来。一排细孔,针尖扎的,密,肉眼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她一页一页翻。整本都有。每页孔位不一样。
“周师傅。”她把账册递过去,“你看这个。”
周世海接过来,就着光看了一眼。脸变了。
“行船码。”他声音压下来,“周家跑南线的老规矩。针孔扎哪儿,记的是当晚收船的数目。外人破不了。”
许文静心里过了一遍:账册是死的,针孔是活的。记名的和收船的,得是同一套师承教出来的,不然两边对不上。
也就是说,收船的那个人,不光会周家的手艺。他还得会记账。
天黑了。
秦川提前一个时辰摸上崖对面的礁石,趴下。风从湾口灌进来,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崖顶。
先出问题的不是崖上。
是崖根。一点灯火,晃晃悠悠,往海蚀洞那边去。
林秋月的灯。
秦川心里一沉。林秋月不知道湾里的动静,照常赶夜潮。捡蟹,进洞,一步一步,全在崖上人的眼皮底下。
他两头看。崖上,湾口,哪头都不能丢。
崖上果然亮了。一点火光,三长两短,压得极低。湾口远处,一条船的灯应了同样的节奏。
对上了。
秦川的手心攥出了汗。拦林秋月,崖上人就警觉;不拦,她一头撞进对暗号的地方。
他选了第三条路。抬手,吹响渔家的险号。三短一声。全湾渔船遇险才用的号,响起来,谁都得停手里的活。
崖上的火猛地灭了。湾口那条船的灯也乱了,闪了两下,缩回黑里。
柱子闻声冲下滩,半路把林秋月截住,连拖带拽弄了回来。林秋月一路骂,骂到火堆边才收声。
崖上没再亮灯。过了一阵,黑影动了。那人摸黑下崖,走的不是正路,是“鬼见愁”那条礁缝。涨潮时浪头直接拍进缝里,全湾敢走的采螺人,五个指头数得过来。
秦川趴在礁石上,把那条路线一寸一寸记进心里。哪儿落脚,哪儿借手,哪儿停半步等浪退。一样没漏。
林秋月被拉回来,火堆边还没坐稳,先开了口:“你们疯了?大半夜吹险号,明早全湾都得传湾里翻船了。”
没人理她这句。她自己倒先想起一桩事。
“对了。海蚀洞里有点邪性。”她说,“洞壁上钉着一排干鱼。每条鱼鳃上拴着布条,颜色都不一样,钉得整整齐齐。我赶了十年夜潮,头回见。”
火堆边安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崖上灯火识旧针(第2/2页)
秦川转头看周美玲。对暗号的旗,根本不是现缝的。是提前藏在洞里的,旗库。
周美玲提着灯去了趟海蚀洞,取回一面布条。就着火光一看,她的手抖了。
靛蓝的锁边针法。针脚压得又密又匀。
“这是旗脚。”她声音发紧,“周家独门的。外姓人学不来,学了也走样。”
她抬起头,看看她爹,又低下头看那面旗。
“这针法,我只见两个人会。我爹。还有,”她停了一下,“我哥。周大船。十五年前出海,没回来。”
周世海整个人僵在火边。
当年周大船的棺材,他亲手抬的。棺材里只有半片船板,人是捞不回来的。如果崖上那人真会周家旗脚:
周美玲的眼圈红了。“哥没死?他被南线掳了去,顶了十五年的名?”
“不是你哥。”
秦川开口了。
他取出那把旧凿,凿底凑到火光下,指着斜纹的刻工。又比了比刚才崖上人下礁缝的手法。
“下礁缝那手,是中年人的稳。几十年改不掉的老习惯,落脚先外后内,借浪头卸力。”他说,“周大船‘死’的时候十九。手劲不该这么老。”
周美玲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被他一句话摁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把旗攥紧了。
会周家针法,又是中年手劲的人。
只剩一个。十五年前上门“收印销毁”的那个官府来人。
周世海猛地直起身。
“我想起来了。”他一拍腿,“那人接印的时候,袖口滑上去半寸。虎口上有一层茧——”
他顿住。
“捻针磨出来的。”
船板上,一直趴着的领头人忽然笑了。笑得发冷,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全通了。”他说,“我十五年没见过真印,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发暗号的那一头,就是收印的人自己。印毁在他手里,暗号另有一套。从来,就没人对过印。”
他趴回船板上,笑声断了。
“我们收船的,收了十五年一个死人的名。”
秦川坐在火边,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收印的人,自己顶了收船的位子。印是幌子,手艺是通行证。周家替他背了十五年的名。
“明晚大潮。”他开口,“收尾船必来。”
周美玲看他。
“我不拦船。”秦川说,“我接船。用周家的手法,周家的旗,替崖上那人收这一班。对面认手艺不认脸——那我就让对面认一个比他本人还周家的人。”
周美玲没多说。她把靛蓝布条铺在膝上,穿针,开缝。火光一跳一跳的,针脚一针一针锁下去。
旗缝到一半,断桅后面有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
“这针法,我见过。”
火堆边所有人都转过头。许文静从断桅后走出来,看着那面缝了一半的靛蓝旗。
“三年前。”她一字一句,“林秋月屋里的针线笸箩里,压着半条一模一样的布。”
她抬眼看向林秋月。
“她说,是有人给了钱,托她缝的。”
林秋月手里的蟹篓,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