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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江南海商
史书记载，苏轼一生被贬谪多地，但他生性乐观，每到一地必寻找当地美食，并以书信得意炫耀于故交同僚。
唯独到了杭州，苏轼被迫自己种菜买菜做饭————
美食家不语，但脸上写满了故事。
时隔一年多未见，赵孝骞仔细打量苏轼的模样，发现他果然瘦了一圈，六十多岁的年纪，有一种精干浓缩的风范，仙风道骨的样子更符合文豪的形象了。
「子瞻先生到任杭州一年余，怕是受了不少苦吧？」赵孝骞同情地道。
苏轼脸上的笑容一滞，神色突然变得黯淡起来，幽幽地道：「无妨，咬咬牙算是撑过来了。」
赵孝骞叹道：「宫中已备下宫宴，都是当年你喜欢吃的，朕还亲自下厨弄了几道，今日吃个痛快。」
苏轼顿时转怨为喜，豪迈大笑：「如此，老夫可就不客气了！」
笑声突然一顿，苏轼这才想起今时今日赵孝骞的身份已然不同，刚才有点忘形了，于是咳了两声，躬身行礼：「臣谢官家赐宴。」
赵孝骞啧了一声，对苏轼此刻矫揉造作的乖巧模样无比嫌弃。
目光微转，赵孝骞这时才看到苏轼身后跟著的中年官员。
中年官员一直很识趣地站在后面含笑不语，看著苏轼与官家热络聊天的样子，中年官员眼中充满了羡慕。
见官家此刻注意到他，中年官员这才躬身行礼：「臣，杭州通判薛通，拜见官家。」
赵孝骞的笑容有点不一样，跟刚才与苏轼聊天时的笑容相比，此刻的笑容多了几分客气却疏离的味道，有点演的成分。
「薛通判免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尤其是陪著子瞻先生这位无组织无纪律的老家伙，想必更辛苦。」
站在赵孝骞身后的薛梅云已是珠泪涟涟，扑上前握住了薛通的手，哽咽道：「父亲大人————」
然后泣不成声。
薛通的眼眶也泛了红，但又担心御前失仪，只好轻轻拍了拍薛梅云的手背，无声安慰。
众人寒暄一阵后，齐赴文德殿，殿内早已设下了宫宴。
入殿后，赵孝骞坐首位，薛梅云陪侧座，苏轼与薛通各自坐下。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其中几道苏轼很熟悉，当初在汴京赋闲之时，他与赵孝骞经常一起研究讨论菜谱，也经常亲自下厨。
对两个喜欢美食的人来说，这样的同道中人真的不容易找，二人明明都是当世有名的诗词大家，可偏偏二人在一起根本不聊诗词，聊的全是做菜。
此刻被端上来的菜肴里，就有苏轼最喜欢的炖蹄膀，红烧肉，清蒸鳜鱼等等。
苏轼看著面前的菜色，喉头一阵阵地蠕动。
赵孝骞不敢吊他的胃口，怕这老货等得不耐烦了会掀桌子，于是率先举筷。
这场宫宴，是纯粹的宫宴，主题真的只有吃吃吃。
尤其是苏轼，也不知在杭州经历了什么，这会儿举著筷子频频挟菜，大口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也不在乎御前失仪，大快朵颐最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苏轼半路被人抢了，一路要饭过来的。
这副吃相很下饭，仅仅只是看著，都让人增了不少食欲，难怪后世那么多吃播网红，原来看人吃东西确实是一种治愈系的享受。
了解苏轼的德行，赵孝骞也就不理他，转头与薛通聊了起来。
聊的话题无非是杭州的风土人情，官府行政方面的运作，新政在杭州的推行情况，以及江南的商业经济等等。
所聊之事皆关乎民生，薛通不敢怠慢，更无心吃喝，非常谨慎地回答著赵孝骞提出的问题。
赵孝骞听得很认真，江南太远，他一时去不了当地，所以与本地官员聊这些话题的机会很难得。
薛通的回答也很详细，可谓知无不言，尤其在说到商业经济方面时，明显看出他的语气都变得激昂了许多，看来江南的经济情况确实值得拿出来说一说，这也是杭州及江南各地官府的政绩了。
自古以来，江南便是富庶之地，不仅是产粮重地，同时也是经济重地，这一切都离不开江南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适宜农业耕种的气候和土壤。
从薛通的话里，赵孝骞知道去年和今年江南的粮食收成都不错，算是遇到了丰年，待到秋收后，交往汴京官仓的赋粮应该不会少。
赵孝骞闻言心情大定，只要江南这个重要的产粮区不掉链子，国库再积攒一两年，就有足够的资本能北伐灭辽了。
「朕记得杭州靠海，江南自古富庶，与海运海商对外贸易有很大的关系，不知如今杭州的海商如何？」赵孝骞问道。
薛通眼皮一跳，飞快看了看赵孝骞的表情，可赵孝骞不喜不怒，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端倪。
薛通的心跳陡然加快，开始揣度圣意。
官家问出口的话，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总归是有目的的。
无端问起了海商，到底是何目的？是有心整顿江南海商集团，还是打算将对外贸易收归国用？
薛通的额头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这话不好回答，他的一句话或许就能影响杭州及江南万千海商的命运。
赵孝骞等了许久，没听到回答，不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薛通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薛通吓得站起身，急忙道：「官家恕罪，杭州的海商情况颇为复杂，臣一时没想好如何奏对。」
「复杂？」赵孝骞瞥了他一眼：「莫非江南的海商也分派系和各种利益集团？」
薛通尴尬陪笑，没敢直接回答，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已默认了。
赵孝骞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叩著桌子，半晌，转头望向苏轼，道：「子瞻先生任江南道观察使留后约一年余了，不知先生如何看江南海商？」
苏轼这时已吃得七分饱，吃相也终于斯文起来，闻言搁下筷子，不慌不忙地道：「臣以为，江南对外贸易有利有弊，海商各自牟利，彼此有合作也有争斗，朝廷官府对海商应以疏导为主。」
「尤其是近年，江南海商各个集团之间的情况愈发复杂，竞争也愈发激烈，如今的江南沿海海商渐生乱象，不利于朝廷统治，地方官府应予干预调停————」
赵孝骞点头，苏轼话里的意思，他大约听明白了。
最近两年江南海商竞争愈发激烈，说到底是外部环境有所变化。
其中最大的变化是，日本被宋军灭了，然后大宋不仅在日本各岛大肆屠戮诸侯和平民，同时还控制了港口进出口货物。
而江南海商曾经最大的客户，就是日本，随著宋军的杀戮，日本的人口越来越少，所需要的商品自然也就少了。
于是江南海商为了争夺剩下的市场份额，彼此之间已经无法维持表面的和平，进入了激烈竞争的时期。
说到底，这种情况还是赵孝骞造成的，间接影响了江南海商的利益。
不过赵孝骞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的决定仍然不会变。
经济要为政治服务，必要时为了政治战略，可以适当牺牲经济。
日本这个地方，在赵孝骞未来的布局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一时的乱象和经济上的萧条是难免的。
此时的赵孝骞突然想到了蔡攸，以及被送去日本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们，也不知他们在日本混得如何。
当初交给蔡攸他们的任务，就是控制日本的民间，尤其是农田港口等重要的地方，不充许日本人参与，必须掌握在宋人手里。
若是蔡攸他们进展顺利，宋军对日本平民的屠戮可以考虑停止，毕竟朝廷也需要青壮劳力种田挖矿，维持港口正常运转。
同时也需要稳定的消费市场，让这些日本牛马赚的那点微薄的工钱最终落到大宋海商的口袋里。
「江南海商的情况，朕大致了解了，两位不妨去信告诉海商们，日本的乱象将会慢慢结束，以后会恢复正常。」
「同时日本的各大港口已经在我宋人的控制下，当乱象停止后，贸易方面会比以前更便捷，成本也会更少，他们的买卖能重新开始盈利了。」
薛通闻言大喜，起身长揖道：「臣代江南海商叩谢天恩浩荡。」
赵孝骞深深地看了薛通一眼，从薛通今日的话里，赵孝骞确定了一件事，这家伙与江南海商的利益牵扯有点深。
华夏历朝历代里，大宋算是比较特殊的存在，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像别的朝代那样打压限制商贾，朝廷反而以积极的态度鼓励经商，这也造就了大宋商业发达，国家富裕的繁华现状。
所以赵孝骞对江南海商利益集团的态度，是秉持著包容态度的。
都是为了赚钱，不寒碜。
尤其还是赚外国人的钱，光宗耀祖了属于是。
只不过包容归包容，却不能真的放养，商人这类群体见利忘义，还是必须要有朝廷监管的，头上没戴金箍，这些人绝对会把天庭捅个窟窿。
正思忖间，薛通突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跪下，道：「官家恕罪，臣还有一事禀奏。」
「你说。」
「臣与子瞻先生奉旨来京，与臣等同来的，其实还有一批江南的海商，臣斗胆请示官家，是否召见他们，给他们一个面聆圣训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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