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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洪武国师华克勤?(第1/2页)
家宴散得比往常迟了些。
宫人撤下残席,擦净桌案,换上新沏的六安茶与消食山楂糕。
饭菜热气渐散,茶香便浮了起来。
朱元璋吃得心满意足,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眉眼间尽是酒足饭饱后的舒坦。
马皇后顺手将他面前堆乱的碗碟拢到一旁,又吩咐宫人把茶沏得淡些,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大人们饭后都有些懒倦,朱雄英却像是把困意也一并吃没了,越发精神。
他盘腿坐在朱橚身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匣,匣中盛着几块从陆奥带回的自然金,最大的一块足有核桃大小,灿金之间还嵌着几道雪白的石英纹。
常穆英刚说一句“娘替你收着”,他便警惕地躲到五叔身后。
朱橚原想替皇太孙主持公道,可徐妙云含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道:“大侄子欸,人在屋檐下,该低头便低头,你如今还靠你娘管饭,斗不过她的。”
朱雄英望着临阵倒戈的五叔,满脸都是看透大人世界后的沧桑,惹得暖阁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未散,一个小沙弥捧着铜盆停在门外,说华法师察看屋脊时沾了尘,借水净手后便告辞。
朱元璋闻言朝外望去。
华克勤正站在廊下灯影里,位置不近不远,既不像候召,又恰好能叫暖阁里的人看见。
暗金袈裟被秋风轻轻吹动,手中罗盘映着一层温润的铜光。
“既然还在,便进来喝盏热茶。”朱元璋抬手便招呼道,“外头风凉,别站着了。”
华克勤似有迟疑,先朝暖阁内看了一眼,才合十道:“今日是陛下一家团圆之时,贫僧本不该再叨扰。”
“自家吃完饭喝茶,哪来那么多讲究?进来。”
朱元璋一句话落下,云奇便让人添了座。
旁人都只当这是恰好赶上。
朱橚甚至还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教朱雄英日后藏私房钱绝不能只藏一处,靴筒里放些零碎应付搜查,真正的家底得另寻地方,免得哪天被一锅端了。
叔侄俩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听得郑重,谁也没留心门外这场来去。
唯独徐妙云的目光,在华克勤落座时轻轻停了一瞬。
东侧屋脊下午便已看过,取水也尽可去偏院。
华克勤既不求见,也不告辞,只让朱元璋恰好看见他仍在为王府劳心。
分寸拿捏得极准。
华克勤入座后不急着说话,只接过茶盏,向众人一一颔首,谦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朱元璋果然主动问道:“法师看了半日,老五这座王府的风水如何?”
华克勤放下茶盏,双手托起罗盘,神情温和而郑重。
“吴王府前有明堂、后藏玄武,东引钟山紫气,西承秦淮水脉,本就是难得的贵宅。如今殿下凯旋,王妃又身怀麟儿,正合文武相济、福禄并臻之象。”
“不是麟儿,是弟弟妹妹!”
朱雄英忽然从朱橚身边探出脑袋,纠正得极其认真。
华克勤的话停了半息。
他的目光先落到孩子脸上,随即极快地掠过朱元璋。
只见天子眉梢已经因“弟弟妹妹”四个字扬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华克勤像是原本便要这样说一般,自然而然地续了下去:“小殿下所言极是。贫僧方才只看见一重贵气,却忽略了宅中阴阳和合、双曜同辉。依此气象,或许不是一麟入宅,而是阴阳双瑞、璋瓦并临。”
朱元璋顿时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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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个说法好!英儿天天喊弟弟妹妹,看来还真叫他喊中了。”
朱雄英立刻挺起胸膛,说自己这个“胎语官”早就知道。
众人笑作一团,马皇后还真吩咐宫人,往后给孩子备衣物时一律多做一份。
所有人都只当华克勤说了句讨喜的吉利话,连朱橚也笑着朝徐妙云的小腹看了一眼。
唯独徐妙云没有去看那只罗盘。
她看的是华克勤的眼睛。
自进门到现在,此人低头看罗盘不过三回,抬眼望屋脊也只两次,落在朱元璋脸上的目光却已有六七回。
每一句话出口之前,他都在等天子的神色。
每一次改口,也都恰好改在朱元璋最受用的地方。
与其说他是在看风水,不如说他看的从来都是帝王心。
华克勤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她的审视,收起罗盘后,神情反而郑重了几分。
“不过,宅运虽吉,眼下仍有一处隐忧。”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果然收了些:“什么隐忧?”
“吴王殿下刚从战场归来,兵煞未消。战场之上死生交错,血气最重,寻常人尚且要避一避,何况王妃临产在即,胎神最忌惊扰。”
华克勤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线,暖阁中原本细碎的杯盏声,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依贫僧之见,最好在王府设一场安胎祈福法会。一来超荐东征战死者,二来替王府化去兵煞,也为腹中皇孙积一份慈悲福德。”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声。
“杀业若不化解,日后恐应在至亲之后。”
暖阁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朱元璋脸上的轻松之色,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朱元璋一直不愿示人的忧虑。
他不怕冤魂找自己,只怕所谓报应绕过他,落到妻儿孙辈身上。
朱橚却没听出这层深意,只觉得那句“应在至亲之后”未免太会吓人。
他浑不在意的笑道:“若煞气真能跟人回家,我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它也该晕船吐干净了。足利义满若死后还能翻海越江摸进吴王府,我倒敬他不怕再死一回。”
朱雄英听得眼睛发亮:“五叔,鬼也会晕船吗?”
“活人吐饭,鬼大约吐香火。”
“朱老五!”
朱元璋把茶盏往几上一放,瞪得眼睛都圆了。
“神佛面前也敢胡言乱语,你打了几场胜仗,便真觉得天不怕地不怕了?人在做,天在看,你手下亡魂无数,更该知道敬畏二字怎么写!”
朱橚被骂得一愣。
不是,自己出去五个月,回来以后父皇怎么忽然迷信成这样了?
他还想再辩两句,手背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住。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朱橚转头看她。
她目光平静,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朱橚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心情好,不同老头子一般见识。
更重要的是,媳妇不让说。
“雄英,来,五叔教你玩大富翁。”朱橚干脆撂了陪客的挑子,伸手把朱雄英拎到旁边软毡上,“咱们今日把金陵到北平的商路走一遍,谁先买下应天府的铺面,谁便赢。”
朱雄英立刻忘了鬼会不会晕船,抱着棋盒屁颠颠的跟了过去。
本该坐在主位陪客的男主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跑去陪孩子玩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