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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的风终于温顺下来。
不再裹挟着杀伐戾气，不再卷动浊煞阴寒。风雪轻轻落着，像天地也在这一战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清南与白璃并肩立在废墟之上。身后是刚刚破晓的天光，身前是满目疮痍却重归安宁的大地。
濮阳无畏在不远处清点残局，一脚踢开半截断剑，嘴里絮絮叨叨骂着玄天宗的老东西死了还要祸害人。
青栀被搀扶着靠坐在冰壁旁。气息虽弱，但那双眼睛始终睁着，直到看见苏清南安然无恙，眼底最后一丝紧绷才慢慢散去。
苏清南没有急着过去。
他走向另一侧。
嬴异躺在那里。
半妖之体乾瘪如枯木，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形缩成一团，像被抽空了所有精气。噬天印的纹路还残留在眉心，却已经不再流转。那只独眼阖着，胸口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起伏。
苏清南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胜利者的高傲，没有复仇的快意。
就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走错路的故人。
白璃静静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风雪落在嬴异脸上，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一根将断的弦。
「……噬天印……拿去……」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眉心那道漆黑的印纹缓缓剥离，化作一枚通体黝黑的古印，悬浮在苏清南面前。
祖龙印与噬天印，天地双印，终于在今日彻底归位。
「欠你的……欠这天下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嬴异的声音几乎散在风里。
苏清南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他只是伸手握住那枚漆黑的噬天印，感受着里面残存的，已经冰凉的伐天道韵。
良久，他说了一句。
「没有下辈子了。若还有来生，别做棋子，也别做棋手，更别入皇家！」
「白璃，杀了我吧，为你的族人报仇！」
嬴异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睁眼，唇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释然，也像告别。
「正有此意！」
白璃不是个矫情的人，抬手一剑，嬴异便已人头落地。
风雪落在他身上，像给他盖了一层白色的薄被。
苏清南站起身，带着噬天印，转身朝青栀和濮阳无畏走去。
白璃跟上，轻声道：「你刚才那句话，是跟他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苏清南脚步微顿。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自己吧！」
如是可以，那一间小屋，一树桃花，才是他心安处！
青栀靠坐在冰壁旁，脸色灰白。
断骨与内伤已到了极限。浑身战甲碎得七七八八，半截枪杆还横在膝上，枪尖断口凝着一层暗红的霜。
她一直强撑着没有倒下。
直到此刻确定苏清南安然无恙，紧绷的那根弦才终于松开，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苏清南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青栀勉强睁眼，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公子，我……没给你丢人……」
苏清南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握紧青栀的手掌，温和的人道龙运渡进她体内，摇摇欲碎的经脉被这股力量勉强稳住。
白璃紧跟着走至近前，指尖凝出一团温润霜光，点在青栀心口，护住她跳动的心脉。
两个人一同出手，才勉强留住青栀快要散尽的生机。
就在这个空档，一缕细微星光自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星核里面飘了出来。
星光不带半点攻击性，像是生出自主意识，缓慢飘移最后落在青栀眉心。
青栀浑身猛地一颤。
近乎死寂的道基发生震动，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正在被这道星光唤醒。
濮阳无畏凑上前眯起双眼观察许久，啧了一声。
「这丫头命很硬，死不了。星核主动认主。苏小子，你身边收来的人个个都离谱得很。」
苏清南脸上没有显露意外神情，视线投向星海深处。
白璃低声开口。
「周天星斗大阵的星核，提前在她身上烙下印记了。」
苏清南点头应声。
「我没料到她能接住这份机缘。」
星光不断变强。
最开始只有细弱一缕，慢慢化作溪流不断奔涌。
整片星核蕴藏的光芒全都朝着青栀倾倒过去。
青栀再也讲不出完整话语。
滚烫触感盘踞在眉心，像有异物要从血肉之中向外生长。
体内经脉被浩瀚星力冲刷，崩碎之后又快速拼接成型。
力量体量太过庞大，残破身躯扛不住这股冲击。
她死死咬紧牙关，额头暴起青筋，整个躯体不停抖动。
濮阳无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步就想上前搭手。
苏清南伸手拦在了他身前。
「别插手。这一关只能靠她自己熬过去。」
濮阳无畏双手来回搓动，满心焦灼。
「她现在这副残破身子，普通星力入体都扛不住。星核认主的本源力量灌进去，稍有差池神魂都会直接溃散掉。」
苏清南不作回应，目光牢牢锁死青栀。
白璃屏住了呼吸静观事态变化。
星光尽数沉进青栀眉心之后，她晃动不停的身体安定下来。
不是虚弱带来的静止。
她的呼吸节奏同漫天星辰保持一致，像沉进整片天地之间。
周天星斗大阵传出低沉嗡鸣。
高空悬挂的主星核缓慢旋转起来。
每转动一圈，纯粹的星辰本源便垂落一缕，钻进青栀眉心当中。
她的气息开始产生变化。
游丝一般微弱的呼吸慢慢平稳，修为底线持续向上抬升。
断裂骨骼被流动星力包裹重新衔接，裂开的经脉被星光冲刷贯通，枯竭丹田填满源源不断的星辰本源。
濮阳无畏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幕。
「好家夥，这是借着星力硬生生往天人境推啊。」
苏清南眸光微动。
天人境！
他原本的预判只是青栀借着星核修补受损道基，恢复原有修为就已是万幸。
星核主动认主带出连锁变化，推着她冲破境界壁垒。
白璃看透其中门道！
「这不是寻常认主过程。她的体质天生契合星斗规则，再加你渡过去的人道龙运，两股力量撞在一处，引动大阵深藏的传承。」
苏清南轻轻点头，心底生出几分赞许。
青栀一路走来，自青石关奔赴荒原，踏入幽暗地窟再转战极北冰原。
危难关头从来没有后退半步。
她算不上天赋顶尖的人物，全凭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走到现在。
这份机缘，是拿性命搏出来的馈赠。
星光灌注的过程足足持续一炷香。
一层薄薄星辉裹住青栀整个人，远远望去如同倒置的星茧。
最后一缕星光没入眉心。
高空星核停下转动归于平静，周天星斗大阵跟着安静下来。
星茧表面裂开细碎纹路，碎片一块块剥落。
青栀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眼眸清亮了数倍，瞳孔深处流转细碎星纹，眼底藏着一条微型星河。
她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形。
苏清南往前踏出一步，手掌按在她肩头。
「慢一点起身……」
青栀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神情带着茫然。
「我现在这是？」
濮阳无畏放声大笑出声。
「踏足天人大长生境界了，丫头！濒死之际撞破壁垒一步登天，这可大机缘，大造化！」
青栀抬起头望向苏清南，眼神带着求证意味。
苏清南点头，赞许直白摆放在神色里面。
濮阳无畏在一旁看得兴致很高。
「苏小子，你挑人的眼光没得说。手下每一个人都有出人意料的本事，打起仗来个个拼命。我这一身老骨头跟着你四处奔波，往后是不是也能蹭上机缘，往上再冲一重境界。」
苏清南淡淡扫了濮阳无畏一眼。
「先把欠我的三坛老酒补齐，再来谈别的条件。」
濮阳无畏话语卡在喉咙，乾笑几声转身继续收拾战场遗留杂物。
白璃看着濮阳无畏吃瘪的模样，唇角扬了起来。
苏清南偏过头看向她。
「你在笑什么？」
白璃轻轻摇头，视线落回青栀身上。
只觉得打完这场死战之后，身边多了几分烟火气。
苏清南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
濮阳无畏一边清理残骸一边低声咒骂。
青栀坐回冰壁边缓慢活动手腕，劫后余生的情绪浮现在她脸上。
远方天际彻底亮起。
风雪变得轻柔。
周遭确实鲜活起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