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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坐在案前,手指捏着半截冷茶盏,声音乾涩:「老师……备该当如何?」
这话是递了台阶。能不能下,全看卢植肯不肯伸手扶一把。
刘备心里清楚,自己此前所为,确乎失当;可身为一方之主,颜面比命还沉……若朝令夕改,岂非授人以柄?故而拖着丶忍着丶硬撑着,就等一个体面转身的由头。
恰在此时,卢植来了。
刘备原想含混敷衍,哪知卢植一眼洞穿,三两句便剥开那层遮羞纸。刘备反倒松了口气……别人劝,是逼他认错;老师责,却是容他改过。
君丶亲丶师丶友丶长,五伦之中,「师」字压得最重。卢植开口,他不必辩;卢植皱眉,他不敢犟。这台阶,正正好好,不高不低。
卢植抬眼扫过刘备神色,便知其意。君王难处,他早年在朝中见得太多。既明白,便成全。
「发兵翼州。」卢植声如刀裁,「解逐风之围。」
眼下公孙瓒尚能周旋,袁绍一时抽不出手全力反扑;可许枫深入腹地,已成悬刃之势……若非袁绍顾忌后方空虚,怕是早被合围困死于邺城之外了。
为何不调兵援公孙瓒?卢植自有盘算:其一,公孙瓒所部仍在牵制,属缓局,急不得;其二,许枫那边才是真正的火线……战报一日三催,再迟半步,便是断腕之痛。
再说一句私心话:许枫虽入门未久,可言行举止丶进退分寸,最合他心意。
刘备颔首:「好。即刻点将。」
卢植略一停顿,道:「城阳守军已薄,莫动。让兖州关羽率部出征,路近兵足,三日可抵。」
刘备怔了怔,随即点头。
城阳确已空虚……许枫带走五千,余下还要戍城,哪还能抽得出援兵?兖州不同,关羽独镇一方,甲士齐整,且离邺城不过五百里,快马疾驰,粮械随行,比从幽州调兵快出一倍不止。
卢植起身离去,刘备独自立于窗边,看街市人影穿梭,车马往来。
忽而想起初遇许枫那一日……
「来者何人?为何拦道?」
「在下许枫,字逐风。暂歇片刻,并无阻路之意。」
「哼,不拦路?莫非是来投我兄长的?」
「这位可是玄德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话没说完,人已入帐。不要官职,不索封赏,连行囊都未卸尽,便跟着进了中军。后来虎牢关前,他挽弓射吕,阵前论势,说那句「愿随明公,成万世不易之业」时,目光清亮,毫无犹疑。
刘备嘴角微扬。
那时真轻快啊。
怎么走着走着,心倒重了?
不必再说了。
兵马即发,事在必行。
他推开窗,风灌进来,衣袖翻飞,人已迈步出门,步履轻稳,肩头再无滞重。
原来问心无愧,竟是这般轻松。怪道许枫总是一副懒散模样,谈笑如常,酣睡如婴……底气不是来自权势,而是来自心底那杆秤,从未歪过。
另一边,卢植出了酒肆,并未回府,径直拐向许枫宅邸。
好消息,须得早些送到蔡文姬手中。
一路行来,路人多不识他。也难怪……洛阳蒙冤之后,青衫褪尽,白发堆霜,一副老朽模样,能保全性命已是侥幸,谁还计较什么体面?
至门前,老仆周伯已在阶下踱了不知多少圈。听说卢植去见刘备,他脚底生风却不敢离门半步……少爷生死未卜,少夫人在院中枯坐两日,水米未进,只望着西边,眼睛熬得通红。
卢植走近,笑着唤:「老周,再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带晕了。」
周伯猛一抬头,见是卢植,顾不上应那声「老周」,劈头便问:「成了没?公子他……」
「成了。」卢植拍他肩,「我这就进去,告诉文姬一声。别让她熬坏了身子。」
卢植缓步踱进庭院,嘴角噙着笑。年岁上来了,心就总往小辈身上悬……眼下幼子尚未娶妻,倒先替许枫操起心来。
周伯暗吁一口气,跟在后头进了门,却没凑太近,转身便差人备饭去了。有卢植亲口担保,蔡文姬该能安心了;再饿下去,人真要虚脱。他家少爷还等着开枝散叶呢,少夫人这身子骨,半点马虎不得。
蔡文姬正支着下巴坐在池边,眼珠子空落落盯着水面。几尾锦鲤来回摆尾,她却像没瞧见。
卢植一落座,她才猛地一颤,差点打翻手边茶盏。
「啊……卢叔叔来了。」
她慌忙回神,见是卢植坐在对面,赶紧扯出一点笑意,欠身浅浅一福。
「嗯。别总枯坐在这儿。」卢植放下茶盏,声音平和,「逐风的事定了。他已整军待发,直取翼州接应……你放心,万无一失。」
他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慢饮一口。老来偏爱这一口清苦回甘。旁人说「儿女双全」是福气,他膝下无女,倒把蔡文姬当自家闺女看,事事挂心。
蔡文姬眼底霎时亮了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当真?那太好了!夫君人在翼州,暂且无险。可依他的脾气,必是要去碰邺城的……若无人策应,怕是凶多吉少……主公援兵,可赶得及?」
她素来懂势,也看得透局。但从未开口议政。不是不能,是不愿。许枫要的不是幕府里的谋士,而是推门见灯丶伸手有暖的屋里人。所以她从不问军令丶不探密报,哪怕许枫每每主动相告,她也只听,不插话,不置喙。
卢植颔首,神色不动。蔡邕教女何等严实?琴棋诗书丶史论权衡,哪样不是浸透心血?她能一眼看穿许枫的处境,卢植毫不意外。
「不错。那小子若绕开邺城,反倒奇怪。初生牛犊嘛,横冲直撞惯了。」他抚须轻笑,「可这些年,他哪回跌过跟头?表面莽撞,肚子里早盘好了三十六路变化……你信他,比信自己还稳当。」
自虎牢关起,许枫便没踩过平地。踏的是人肩,借的是风口,一步一印往上攀。多少人摇头嗤笑,说他狂妄丶说他短命;结果呢?他拿一场场硬仗,把「王佐之才」四个字,刻进了天下人的骨头缝里。
这话不是宽慰,是定心丸……许枫既然动身,便早已伏好暗桩丶布好退路。狡兔尚有三窟,他比狐狸还精三分。
蔡文姬垂眸一笑,点点头。她满意许枫,从来不是因他名震四海,而是因他披甲归来时,会先解下佩剑搁在廊下,再掀帘进屋,唤她一声「阿琰」。温柔不是软,是收得住锋芒的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