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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流听完江既白的勉励,笑着向前举了举杯:「您的教诲,江流谨记于心,必当不负陛下提携,不负老师教诲。」
江既白微微颔首,师徒几人杯盏相碰,饮尽杯中之酒。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原本也只有师徒四人在场,气氛并不拘束。
三个弟子,相处得十分「融洽」。
一个试图两边薅羊毛。
一个满嘴芬芳。
一个阴阳怪气。
师门上下,「相亲相爱」。
待吃饱喝足,方砚清开始念叨着打包的事了,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夹杂少年的低声劝阻和老人的满腔怒火。
这两道声音听着都有点耳熟。
秦稷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着像是那裴小神童和他老师的声音……」方砚清好奇地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嫌听得不够真切,索性打开了雅间的窗户。
外头已经有不少看热闹地食客围了过去,发出阵阵议论声。
他们的雅间在二楼,居高临下的,视角正好能看清楚大堂里的情形。
只见赵司业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在气流的吹拂下轻颤。
他被裴涟扯住衣袖,留不想留,走又走不得。
身着葛布衣的青年站在一丈开外,试图上前,又有些踟蹰。
裴涟不敢看赵司业的神情,轻轻扯动赵司业的袖子想要求情,「老师……」
谢无眠嘴唇轻动,在赵司业难看至极的神情中,也上前一步,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老……」
刚吐出来一个字,赵司业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谢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领了,无功不受禄,我们师徒二人断没有在你这儿吃饭不给钱的道理。」
说罢赵司业从袖子下取出银子放到了柜台上。
谢无眠脸色肉眼可见地转为一片惨白。
那一小块银子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裴涟看着师兄的神情,又看了老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老师,师兄他如今也做出了一番成就,他也只是想……」
赵司业甩开裴涟扯着自己袖子的手,面色涨红,显然余怒未消,「什麽师兄,你哪来的师兄?今日我若是知道这酒楼的东家是他,压根就不会来。
先前的诗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了。
如今倒好,你是连问也不问,夥同起外人,欺骗起你的老师来了。
这就是我多年悉心教导,你对我的回报吗?」
赵司业的沉声质问响彻在大堂。
谢无眠被「外人」两个字扎得眼尾通红,唇齿间咬得一片铁锈味。
裴涟被老师这诛心之论说得抬不起头来。
一边是对他恩同再造的老师,一边是对他多加照拂的师兄。
他极力地想要弥合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几年来除了夹在中间,半点进展都没有。
先前氓山诗会,老师愿意出席,他还道老师和师兄的关系终于迎来了一点进展,兴高采烈地和师兄一起计划了这次的晚膳。
谁知道老师看到师兄进来,脸色大变。
师兄还没说上几句话,刚表了表诚意,老师便拂袖起身要走。
老师年纪大了,他们也不敢硬拦,一行人冲到大堂,才堪堪将老师拉住。
赵司业从始至终都没再施舍过谢无眠一个目光,提步往外,「我们走。」
裴涟看一眼受到巨大打击的师兄,又看一眼老师决绝的背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老师,师兄他这些年一直都记挂着您,他……」
「你走不走?」赵司业打断为谢无眠说好话的裴涟,喘着气问?
「老师。」裴涟见老师气急攻心的模样,连忙闭上了嘴,上前去抚着赵司业的后背。
「老……」谢无眠上前一步,在赵司业冰冷的视线中,将到了唇边的称谓改口成了,「老先生。」
赵司业推开帮自己抚着后背的裴涟,「你要和他兄友弟恭,便和他兄友弟恭去吧,我只当没……」
「老师!」裴涟声音变了调,虽然知道老师只是一时气话,但也再不敢说什麽,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裴涟春闱在即,赵司业见他住了嘴,倒也没真把诛心的气话说出口。
就在他们要走出大堂之际。
谢无眠撩起衣袍,竟然在大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朝着赵司业跪了下来。
大堂一瞬间炸了锅。
原本就有不少人装作不在意,实则竖着耳朵看热闹,这下更是连伪装一下都没有了。
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向同伴问,「我之前没仔细听,这是发生什麽了?」
同伴答:「好像是那位老先生要走,跪下的这个年轻人之前要叫那位老先生老师,不知道什麽原因,那位老先生好像不认他。」
「跪着的这人,不是会仙楼的新东家吗?那天开业我还看见他了。」
有人神神秘秘地,「你们有所不知,我听说会仙楼的新东家,是春闱高中的热门人选之一的裴小神童的师兄。」
「那小少年竟然是裴小神童吗?」一人惊叹道:「果真翩翩少年,芝兰玉树。」
「拽什麽文?我看也就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和平常人没什麽不同嘛。」
「切,先前长乐赌坊开盘,你不就是押了注,赌今年的新科状元是傅行简傅公子吗?也用不着贬低裴小神童吧?」
「你们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裴小神童的老师是前国子监司业,当初他的弟子谢无眠也是某届会试一甲的热门人选,谁知道就差临门一脚,他竟然弃考而去,不见踪迹,让赵司业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赵司业当初还以为他出了什麽事,发了疯似的四处托人去找。」
「找了大半年,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弟子回老家,子承父业,当了商人。」
「这件事当初闹得很大,曾经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放着好端端的官不当,去当什麽商人,这不是疯了吗?」
「难怪赵司业不想搭理他。」
「我看这谢无眠对这位赵司业还是尊敬的,是不是其中有什麽隐情?」
说话的人唏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能放下颜面,卑微地当众下跪,想来他还是很在意这份师徒情谊的吧。」
谢无眠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他只死死地盯着那道背影,喉结艰涩地上下一滚,「老师,真的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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